“暖暖说的,姐姐都听见了。”
这句话被柳秀英记了许久,后来林暖会跑会跳,见到念念仍旧先喊姐姐,而中西医结合科门上的木牌,也在来来往往的人声里挂满了五年。
这天一早,陈正道抱着几册统计材料进教研室,进门便把江明刚擦干净的桌子占了大半。
“都先别走,今天把五年来的情况过一遍,缺了什么,当场补上。”
江明看见最上面那本厚册子,脸都皱了。
“陈主任,前阵子才做完出版材料,怎么又盘点?”
“出版是出版,科室是科室,五年过去,连自己做过什么都说不清,往后拿什么教人?”
念念搬来矮凳,坐到桌边。
“师父,您先念,我们听着,有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再查原始记录。”
“我已经核过两遍,不会对不上。”
江明小声说道:“上回您也这么说,后来少算了罗队长送来的十二份急救记录。”
陈正道抬头瞪他。
“那十二份归卫生队,不归接诊档案,你少在这里混为一谈。”
“您看,还说不会对不上,这不就有口径问题了?”
“江明,你再废话,盘点表交给你念。”
江明立刻坐直。
“您念,我负责记,一定不打岔。”
陈正道翻开册子,先报出接诊总数。
“五年,科室接诊两千一百三十七人次,其中复诊和连续观察病例单独标明,没有重复算作新增病人。”
江明刚答应不打岔,听到这里还是抬了头。
“上个月不是两千一百二十九吗?”
“这几天门诊又来了八个,你当科室关门等盘点?”
“对得上,您接着念。”
陈正道翻过一页,声音慢了些。
“经科室参与解决的疑难案例,一百七十六例,其中转上级医院三十八例,多科会诊二十一例,明确不适合继续使用中医处置的十九例。”
方教授坐在窗边喝茶,闻言问道:“最后这十九例也算解决?”
“当然算,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治,比硬把人留下更重要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。
“这一项要保留,而且把后续转诊结果附在索引里,免得以后有人只看数字,以为所谓解决就是全由我们治好。”
江明赶紧记下。
“这一句我写进说明,培养学员呢?”
“正式结业六名,不算来旁听几个月的,也不算只参加急救训练的。”
“高振华、梁建华都回基层了,另外四名现在还在试点单位,六个人没错。”
陈正道继续往下念。
“完成研究论文四篇,正式出版物一本,试点单位四个,其中两个已经能独立组织病例讨论,另外两个仍需医学院定期指导。”
方教授放下茶杯。
“实验课不能算科室成果?”
“那是医学院的课,方教授主导,科室参与,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脸上贴。”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本来就该分清,功劳乱算,出了问题也会乱推。”
念念一直没有说话,只把每一项对应的档案编号写在旁边,等陈正道念完,她才抬起头。
“还有失败的病例讨论和被退回的两份研究初稿,也要列进去。”
江明愣了愣。
“盘点成果,为什么把退稿也写上?”
“因为那两份初稿后来都重做了,第一份让我们补上了长期随访,第二份让试点记录统一了用词,它们也改变了科室。”
陈正道拿笔敲了敲那一栏。
“写上,注明未发表,不许混进四篇正式论文里。”
“明白。”
江明记完最后一项,看着铺满桌面的材料,自己先笑了。
“五年前那间小侧室,连张像样的诊桌都没有,现在光医案就能压弯一层书架,这要放在以前,我真不敢想。”
陈正道哼了一声。
“有什么不敢想的?桌子是赵明远搬来的,药柜是后勤打的,医案是一页页写出来的,又不是天上掉的。”
“我就是感慨一句,您怎么连感慨都要纠正?”
“感慨可以,别把做事说得太玄。”
念念把盘点表拉到面前,逐项看过复核人的签字,随后将第一页重新压平。
“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,写进档案,不要丢。”
陈正道原本还要说什么,听见这句话,翻页的手却慢了下来。
“不会丢,我把原始记录、汇总表和索引各留一份,科室一份,医学院档案室一份。”
方教授笑道:“你以前最嫌这些手续麻烦,如今倒比谁都仔细。”
“以前只有几本门诊记录,锁进柜子就行,现在试点和学员都在外面,少一份材料,过几年谁还说得清?”
江明接过册子,起身准备送去装订,又被陈正道叫住。
“回来,还有话没说完。”
“您刚才不是都念完了?”
“数字念完了,人还没说。”
江明只好重新坐下,方教授也有些意外。
“陈主任今天还准备说人?”
“怎么,我平常不说人话?”
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,我没这么评价。”
陈正道没理他,只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几下,镜片没擦干净,他又戴了回去。
“我行医三十年,见过病人,也带过徒弟,前头那些年总觉得,传承就是我会什么,找个人教会,别让手里的东西断了。”
江明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往下说,忍不住问道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现不对。”
陈正道看向念念,语气仍旧硬,手却一直按着那本盘点册。
“最后这五年,是我这三十年里做得最有意义的五年,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做,是和念念一起做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,陈正道反倒有些不自在。
“你们那是什么脸色?我只是按事实说,别弄得跟表彰会一样。”
方教授端起茶杯挡了挡笑。
“你接着说,没人打断。”
“传承也不是一个人站着教,另一个人坐着学,是两个人一起长,她从我这里拿走有用的,我也得承认,她教会我的东西不少。”
念念低头看着面前的册子,过了会儿才问道:“师父,您真这么想?”
“我还能当着这么多人哄你?”
“您以前说,我会得太快,让您这个师父很没面子。”
“你少翻旧事,那是你六岁的时候。”
“七岁时您也说过。”
江明赶紧补了一句:“八岁时也说过,我记得很清楚。”
陈正道抓起桌上的废稿便要丢他。
“就你记性好,门诊药柜少了两包纱布,你怎么没记住?”
江明接住废稿,笑着躲到一旁。
念念没有跟着笑,她把自己写下的索引推到陈正道面前。
“师父,您教我的和我教您的,加起来才是完整的。”
陈正道怔住,原本准备训江明的话也断了。
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档案编号,过了许久,才摘下老花镜重新擦了一遍。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
下午门诊结束,念念没有立即回家,而是把五年来的医案本全抱了出来。
江明上前帮忙,数到最后发现一共七本,每一本都贴着年份和分类标签,最早那册的封皮已经磨破了一角。
“都搬出来做什么?不是刚盘点完吗?”
“放到外面的书架上,封面朝外,从左往右排。”
陈正道立刻反对。
“医案不是摆着好看的,封面朝外太占地方。”
“今天只摆一下午,明天再放回去。”
“那还折腾什么?”
念念抱着最早的一本,站到书架前。
“数字写进档案,做过的事也该让科室的人看一眼。”
方教授将最上层的杂志挪开。
“摆吧,我也想看看七本放在一起是什么样。”
陈正道嘴上嫌麻烦,等江明放好第一本,却亲自过去调整位置。
“第二本往左一点,第三本别压着木挡板,掉下来砸到人,还得算工伤。”
江明故意把第五本放歪。
“这样有点活泼,不用排得太齐吧?”
“医案要什么活泼,给我摆正。”
七本医案终于从左到右排开,旧封皮、新标签、补过的装订线全都露在外面。
念念站在书架前,挨着看了一遍。
“这七本书,每本里都是真实的人,真实的病,真实的努力,这是比任何奖状都重要的东西。”
陈正道走到她旁边,把第四本又往里推了推,让七本书的边沿齐整地落在一条线上。
门口忽然传来方教授的声音,他没有进来,只举起手里新送到的刊物约稿函。
“医案摆好了,下一步,也该让沈念念这个名字自己站到纸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