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向阳,这一次你没有争赢老师,你和老师一起把病人的事做对了,这比赢更难,也更值得记住。”
念念写完最后一个字,陈正道还没来得及挑毛病,门外便探进来一颗脑袋,林志远抱着一包红纸,笑得连帽子都歪了。
“念念,明天早点回家,暖暖过两岁生日,她娘蒸了糖三角,你要是不去,那丫头能把屋顶哭翻。”
陈正道把回信收进信封,故意问道:“只叫念念,没叫我们?”
“哪能啊,陈主任也去,江明同志也去,何政委一家都叫了,就是没办几桌酒席,大家在家里吃顿饭。”
林志远说完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压扁的水果糖,放到念念桌上。
“暖暖让我带的,昨晚一直攥着,睡着以后我才拿出来。”
江明拿起那颗糖看了看,忍不住笑道:“她自己舍不得吃,还是专门留给念念的?”
“她已经舔过一口了。”
林志远老实交代,又赶紧补了一句。
“就一口,真没多舔,我给她包回去了。”
念念看着糖纸上那块黏住的地方,没嫌弃,只把糖收进书包侧袋。
“告诉暖暖,我明天一定去。”
第二天下午,家属院里刚飘出饭菜香,念念便提着小布袋进了林家院门,屋里摆着拼起来的两张桌子,柳秀英正在分碗筷,谢玉兰领着何平安贴红纸,贴到第三张便歪得快掉下来了。
“念念姐姐!”
林暖原本坐在炕边,听见动静便滑下来,脚上的小布鞋都没穿稳,张开胳膊朝她跑来。
柳秀英手里还端着一盆菜,吓得赶紧喊道:“暖暖,慢些,别撞着姐姐!”
林暖哪里肯听,跑到念念跟前便扑了过去,念念弯腰将她接稳,顺势抱起来举了举。
小丫头乐得直蹬腿,嘴里一遍遍喊着姐姐,头顶扎着的两个小揪揪也跟着乱晃。
林志远从灶房端着蒸鸡蛋出来,看得直吃味。
“我天天抱她,她也没这么高兴,念念一来,我这个亲爹就靠边站了。”
柳秀英接过蒸鸡蛋,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天把她举起来,差点碰着房梁,她娘没揍你就不错了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有数还让她把糖舔了再送人?”
屋里顿时笑开了,林志远闹了个红脸,弯腰去摆凳子,不肯再接这句话。
林暖搂着念念的脖子,低头去翻她手里的小布袋。
“姐姐,给暖暖?”
“是给暖暖的,不过要坐好才能看。”
“暖暖坐好。”
她嘴上答应得痛快,身子却还赖在念念怀里,最后由念念抱着她坐到炕边,才眼巴巴地等着礼物。
念念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囊,青色布面上绣着一朵小红花,针脚细密,花瓣旁还添了两片叶子。
谢玉兰一看便笑了。
“我只帮着绣了外面,里面那些药都是念念自己配的,她挑了好几回,嫌头一份味道太重,拆开又换过。”
林志远接过香囊,放到鼻子旁闻了闻。
“真香,这里面都是什么?”
“艾叶、薄荷,还有几味气味温和的草药,挂在床边能少招蚊虫,暖暖夜里容易踢被子,我又添了些安神的。”
柳秀英摸了摸香囊的布面,眼里全是喜欢。
“这可比拨浪鼓实用,暖暖去年夏天被蚊子叮了满腿包,半夜总伸手挠,我看着都难受。”
林志远将香囊递回念念,语气也认真起来。
“念念,谢谢你,她过个小生日,你还费这么多心思。”
“林哥哥,这是给暖暖的,不费事。”
“怎么不费事?谢嫂子都说了,你拆开配过好几次。”
柳秀英轻轻碰了碰林志远的胳膊,没让他继续追问,只把香囊挂到林暖衣襟旁边。
“念念不爱听这些客气话,咱们记着就行,以后她忙得忘了吃饭,你负责把饭送到科室。”
“这事交给我,我别的不懂,送饭总不会送错。”
林暖低头摆弄那朵小花,忽然抓住香囊往念念鼻子旁送。
“姐姐闻,香香,暖暖的。”
“嗯,是暖暖的。”
何平安凑过来看了一眼,立刻问道:“我过生日也有吗?”
谢玉兰抬手把他拉回来。
“你去年已经收过念念做的草药枕,还想什么都占一份?”
何平安认真想了想,指着桌上的蒸鸡蛋说道:“那我少吃一口,给暖暖。”
林志远赶紧给他夹了一大块。
“用不着少,今天管够,不过你可别真吃撑了,到时候念念还得给你揉肚子。”
陈正道正好进门,听见这句话便板起脸。
“过生日也得有个数,孩子肠胃弱,蒸鸡蛋能吃,糖和油大的东西少喂。”
林志远立刻应道:“记着呢,柳秀英把东西都分好了,谁也不许偷偷多喂。”
陈正道看向他。
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先把口袋里的糖拿出来。”
“陈主任,您怎么知道?”
“糖纸都露出半截了,我还没老眼昏花。”
林志远只能把糖交给柳秀英,屋里又笑了一回,连沈卫光进门时,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松了些。
饭菜上桌以后,林暖却不肯坐自己的小凳子,非要挤在念念身边,念念给她拌软了半碗面,又把蒸鸡蛋分成小块,让她自己拿勺吃。
小丫头吃两口便要看一眼香囊,生怕礼物突然不见了。
柳秀英看得无奈。
“暖暖,先吃饭,香囊跑不了。”
“跑了,姐姐抓。”
念念替她擦掉下巴上的蛋羹。
“它不跑,暖暖慢慢吃。”
吃到后面,林暖开始犯困,手里的小勺几次碰到碗边,却还不肯让柳秀英抱。
“要姐姐。”
林志远伸手接她,她立刻扭开身子,把脸埋进念念肩上。
“亲爹都不要了,这丫头真会挑人。”
“你身上有灶灰味,她闻着不舒服。”
柳秀英把他推开,又给念念身后垫了个枕头。
“念念,你累了就把她给我,别一直抱着。”
“没事,她不重。”
林暖趴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,双手捧住念念的脸,神情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姐姐,暖暖今天,花花,香香。”
“嗯,姐姐看见了。”
“爹,糖,舔了,不给。”
林志远刚端起碗,动作顿时停住。
“闺女,今天是你生日,怎么还告爹的状?”
众人笑出声,林暖却没有理会,仍旧盯着念念,努力把那些还说不清的话往外讲。
“姐姐来,暖暖等,门门,跑,鞋掉了,娘说慢,暖暖不慢。”
“暖暖怕姐姐走了,所以跑得快。”
“对,走了,不走。”
她点头点得太用力,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,念念替她拨开,又把快滑落的香囊系好。
“姐姐今天不走,等暖暖睡着再走。”
林暖像是还有更重要的话,嘴巴张了几次,最后只说出零零碎碎的几个词。
“暖暖长大,给姐姐,糖,不舔,抱姐姐。”
念念原本想笑,唇边才动了一下,却没能立刻接上话。
前世活到七十岁,她见过太多人在病床边说爱,也听过来不及兑现的承诺,可一个两岁的孩子能拿出来的,只有半颗糖、一个拥抱,还有这些谁也听不全的话。
沈卫光坐在对面,没有催她,只把已经凉下来的菜往旁边挪了挪。
念念低头看着林暖,认真得像在听一份不能漏掉任何字的医案。
“好,暖暖长大以后抱姐姐,糖留着自己吃,也可以分给姐姐一点。”
林暖终于满意了,脑袋靠回她肩上,手里还攥着那只小香囊。
“姐姐听见?”
念念轻轻拍着她的背,等她慢慢闭上眼睛,才低声回答。
“暖暖说的,姐姐都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