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在一起吧,这两本书是一家的。”
秦向阳在下个月寄来的信里也写了这句话,说自己在医学院图书室看见了那本新书,翻到内页以后,指着念念的名字给同学看了半天。
陈正道读到这里便皱眉。
“他不好好看正文,盯着名字看什么?”
江明把信从他手里抽回来。
“后面还写了,他把判断路径那一章借去抄,您别只挑自己想骂的地方。”
“谁让你念我的信?”
念念从门诊桌后抬头。
“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替你看看有没有急事。”
“那您看完怎么还不还?”
陈正道把信放回她桌上,转身去整理药方。
“字写得太大,一眼就看完了。”
秦向阳进军队医学院已经一年多,每个月都给她写信,少的时候两页,多的时候能塞满一只信封。
他写解剖课上认错神经,被老师点名留下重画,也写哪个教员讲得明白,哪个教员照着书念,听得人犯困。
遇见有意思的病例,他会把能公开的部分重新整理,偶尔在信尾添上一两个问题。
念念每封都回,碰到临床问题时,回信往往比他的来信还长。
江明拿起这封信掂了掂。
“这次挺厚,估计又在学校闯祸了。”
“他最近没闯祸。”
“上封信还说跟同学争谁的包扎方法快。”
“最后比了吗?”
“没比,教员让他们互相检查,发现两个人都漏了观察末端血运。”
江明笑得停不下来。
“这叫谁也别笑谁,半斤对八两。”
念念拆开信,前面照旧写了学校里的事,写到后面,字迹却慢了下来,几处还留着重新修改的墨痕。
秦向阳跟着带教老师去临床实习时,遇见一名反复腹痛的病人,常规治疗后症状缓解得不理想。
病人每次发作前都有口苦、吃油腻食物后不适加重的情况,检查结果却没有给出明确结论。
秦向阳想按照念念教过的办法,把发作规律、饮食反应和腹部表现重新串起来,再请中医科会诊。
带教老师没有同意,只说他还是实习生,不该超出权限干预诊疗安排。
信的最后一页,秦向阳只问了一句。
“念念,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,可老师不让我继续,我是该再争一次,还是听话算了?”
江明看完,先替他着急。
“既然治疗效果不好,再查一个方向又不会吃亏,他老师怎么连会诊都不肯请?”
陈正道从药柜旁接话。
“你只看见秦向阳写的这一面,病人当时什么情况,老师怎么判断,信里都不全。”
“可那些症状确实值得查胆道问题。”
“值得查,不等于一个实习生能自己决定。”
江明不服。
“难道发现问题也不能说?”
“能说,可怎么说、说到哪一步,都有规矩。”
念念把信重新读了一遍,没有立即提笔。
她知道秦向阳真正犯难的地方不只在病例,他怕自己服从安排会耽误病人,也怕继续争执以后,带教老师不再让他接触临床。
陈正道走过来,将信纸上的病例描述看完。
“你准备教他顶回去?”
“不能顶。”
“那就让他闭嘴?”
“也不能闭嘴。”
江明搬了凳子坐过来。
“你们师徒俩能不能别打哑谜?顶也不行,闭嘴也不行,还能怎么办?”
念念抽出信纸,写下称呼以后,先问陈正道。
“师父,实习生发现带教老师可能漏掉的方向,按医学院规矩,能不能提交书面意见?”
“能,不过要写清依据,交给带教老师,不能越过他直接改处置。”
“如果老师不采用呢?”
“意见留在教学记录里,老师仍旧承担最后判断,除非病人出现紧急情况,实习生不能擅自处理。”
念念点点头,开始回信。
“秦向阳,你有两件事要分开做。”
江明凑近看了一眼。
“第一件是写意见?”
“嗯。”
念念在纸上继续写道:“第一,把你的判断写成书面意见,交给带教老师,写清你看见了什么、依据是什么、建议补查什么。”
“留下记录,是怕以后出事追责任?”
江明刚问完,陈正道便瞪了他一眼。
“他是学医还是学推责任?”
念念摇头。
“留下记录,是为了把零散的想法变成能被复核的判断,他写下来以后,自己也可能发现依据不够。”
“要是写完仍旧觉得对呢?”
“交给老师,由老师决定。”
江明看着她落笔。
“那第二件呢?”
“在他有权限做的范围内,把能做的做到最好。”
念念写到这里,停下来换了一张纸。
“他可以继续记录病人的发作时间、饮食变化和治疗反应,也可以把相关检查整理清楚,但不能私自改变治疗,更不能为了证明自己,诱导病人怀疑带教老师。”
陈正道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。
“这一条得写重些,他小时候就爱逞强,进了医学院也未必全改。”
“他现在知道边界。”
“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。”
念念便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把病人当成你和老师争输赢的证据,你们谁有面子都不重要,病人得到正确处理才重要。”
江明看完,忽然不说话了。
陈正道瞥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,想起那张差了百分之零点三的表了?”
“陈主任,事情都过去多久了?”
“也没多久。”
“我后来不是把所有编号都重新核了吗?”
“所以你该记住这句话。”
江明拿起病例就走,到了门口又回头。
“念念,你再给他加一句,别跟老师当面拍桌子,他以前在急救训练时就拍过。”
“那次桌上的夹板滑了,他是去按夹板。”
“反正动静不小。”
念念没有把这句写进去,只在信的最后告诉秦向阳,事实不会因为他说话声音大就更清楚,也不会因为老师暂时没有采纳就消失。
“让老师看见你的判断最终被事实证明是对的,比争赢一次讨论更重要。”
信寄出去以后,陈正道偶尔会问一句有没有回音,问完又说自己只是关心那个病例。
过了三个星期,秦向阳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这次只有两页,第一句便写着病人后来再次发作,带教老师调出他提交的书面意见,安排了进一步检查,也请中医科参加会诊。
江明追问道:“结果呢?”
念念往下看。
“判断方向对了,老师调整了治疗安排,病人的症状已经缓解。”
“我就说他没看错。”
陈正道提醒道:“方向对,不代表他当时有权自己处理。”
“他也没自己处理啊。”
“这回是没乱来,算他长进了。”
念念读到信的最后,发现秦向阳的字又写大了不少,几乎占满剩下的半页纸。
他没有夸自己判断得准,只说带教老师找他谈了一次,先批评他最初口头汇报时太急,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已经下了结论,随后又肯定了他补交的书面意见。
方教授刚好进门,听见几个人围着信讨论,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老师愿意指出他说话的问题,还重新采用他的意见,说明没记他的仇。”
江明笑道:“秦向阳最怕的就是以后不让他碰病例,这下该放心了。”
念念将信翻到背面,那里还有一句单独补上的话。
“老师说,我能守住实习生的边界,也能把发现的问题追到底,下个月开始,让我跟着做带教助理。”
陈正道嘴上还想挑两句,伸手拿信时却没拿稳,纸页落在桌上,他弯腰捡起来,仔细看完了那句话。
“才上了一年多,就做带教助理,他别把尾巴翘起来。”
江明当场笑出声。
“人又不在这儿,您训给谁听?”
“念念回信时写上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告诉他,带教助理不是让他管人的,是让他学会怎么帮别人少犯错。”
念念铺开信纸,先把陈正道的话记下来,又在后面添了一句。
“秦向阳,这一次你没有争赢老师,你和老师一起把病人的事做对了,这比赢更难,也更值得记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