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丫头,伞以后不用了,你自己就是伞。”
念念把苏老的回信带回科室,陈正道看完以后,沉着脸将纸还给她。
“这老头就会省墨水,三页信换回来一行字,也不怕你吃亏。”
方教授伸手要看,陈正道却先把信塞回信封。
“你刚才不是看过了?”
“我只看了一遍。”
“一行字还要看几遍?”
“苏老写给念念的,又没写给你,你管我看几遍?”
念念按住被两人推来推去的信封。
“别争了,我要把它夹进《种子书》。”
江明正在整理新版风险提示,闻言抬起头。
“夹原稿还是公开稿?”
“原稿。”
“那句话不公开?”
“苏老写的是我,不是框架。”
方教授点了点桌上的修订稿。
“说到框架,今天还有一件事,本来想等你们吵完再讲,现在看是等不到了。”
陈正道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又有审查?”
“你是不是被查出毛病了?听见事情就往坏处想。”
“那你卖什么关子?”
方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正式函件,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军队医学院出版社看过修订稿,愿意正式出版《中西医结合系统教学框架》。”
江明手里的笔划出了纸外。
“正式出版?不是内部教材?”
“有书号,能发到试点单位和军队医学院,也能按规定送到其他医疗教学单位。”
陈正道没有去拿函件,先问了一句。
“署名怎么定?”
“出版社给了两个方案,一个是项目组编着,一个是明确主编和核心成员。”
“念念的名字怎么放?”
方教授早料到他会问,翻到函件附页。
“封面由你和我联名,内页单列说明,沈念念协助整理及核心贡献。”
陈正道的脸当场沉了下来。
“什么叫协助整理?这套框架是谁先提出来的,他们不清楚?”
“你先把后半句看完。”
“加个核心贡献,就能把主导变成协助?”
江明也放下了笔。
“陈主任这回说得对,念念做的工作比我们加起来都多,只写协助,确实轻了。”
方教授没有反驳,只看向念念。
“出版社有顾虑,你年纪太小,正式出版物的作者要承担学术责任,他们愿意写明核心贡献,已经是在现行规定里往前走了。”
陈正道抬手把函件推回去。
“那就不出,等规定能写清楚再出。”
“师父,先别替我拒绝。”
“这有什么好想的?书是你的心血,封面没有你,算怎么回事?”
“框架要走到基层,不是为了让封面上多一个名字。”
“你不在意,我在意。”
陈正道说完便转开脸,拿错了桌上的病历,翻开才发现是江明的清稿。
念念没有笑他,只把函件重新拉到面前。
“方教授,内页这行说明能不能保留原始项目分工?”
“可以谈,你想怎么写?”
“把我负责框架设计、判断路径、退出界线和临床资料整合写清楚,其他人的工作也按实际内容列明。”
江明马上接话。
“对,不能只给念念写,陈主任负责临床核验,方教授负责课程设计,我负责资料索引,全列上。”
陈正道仍旧不满意。
“封面呢?”
念念看向他。
“封面写您和方教授,才有人愿意先翻开。”
“拿我们两个老家伙当招牌?”
“出版社也要考虑读者是否信任,您和方教授愿意承担这份责任,本来就是框架能出版的一部分。”
方教授笑着敲了敲函件。
“听见没有?这叫各司其职,你别得了便宜还想掀桌。”
“谁得便宜了?”
“封面有你的名字,正文大半还不用你写。”
“你那一半也不是你自己写的。”
两人又要争起来,念念把函件合上。
“先回信,接受出版,但项目分工必须如实注明,任何人的名字都不能拿掉,也不能多添。”
方教授当场点头。
“我同意。”
江明也说道:“我没意见。”
陈正道看了她一阵,最后拿起钢笔。
“内页的字不能小得看不清。”
出版社很快送来排版稿,念念成了最后一个审稿的人。
编辑把稿子交来时,还特意附了一句话,请项目组只改确有必要之处,避免影响印刷进度。
江明读完便笑了。
“人家这是提前防着陈主任,他上次改讲义,一页上画了半页圈。”
“我改的都是错处。”
“编辑没说不能改,只让咱们少改。”
念念搬来原始框架,将排版稿放在旁边。
“审稿不能按多少来定,没问题就不改,有问题就得改。”
第一遍看完,她找出两处错字。
第二遍对照原始记录,她改了四处不够精确的表述。
第三遍再读时,她又标出七处可以补清判断顺序和适用条件的地方,每一处后面都附了修改理由。
江明替她清点完,忍不住问道:“十三处,一处也不能省?”
“这两处错字肯定要改,四处表述可能让基层大夫理解偏,后面七处能让人少翻几页去找依据。”
“出版社说时间紧。”
“写进书里的东西,以后会被人照着用,不能拿时间紧当理由。”
陈正道接过修改稿,从头看到尾。
“第十处是不是改得太细?前文已经讲过一次。”
“前文讲的是慢病调理,这里是急症初步判断,读到这里的人未必记得前面。”
“那就保留。”
方教授把意见送回出版社,几天后,负责对接的编辑亲自打来电话。
“方教授,这十三处我们全部核过,改动有依据,说明也写得清楚。”
“那就按意见修改。”
“我做编辑这么多年,第一次见到有人把每一个改动为什么改、会影响什么,全写在旁边。”
方教授看了念念一眼。
“她怕你们嫌麻烦。”
电话那头笑起来。
“我们不嫌麻烦,就怕作者自己都说不清,这份审稿意见,是我见过最认真的。”
第一批样书送到科室那天,纸箱刚放稳,江明便拿剪刀去拆封。
陈正道拦住他,换了把小刀,沿着封口慢慢划开。
“急什么,别把书皮划坏了。”
“您昨天还说出版就是多几张印刷纸。”
“印刷纸也不能糟蹋。”
箱子打开,新书整齐排在里面,灰白色封面上印着书名,下面是陈正道与方教授的名字。
陈正道拿起最上面一本,没有先看封面,直接翻到扉页。
项目分工一项里,清清楚楚印着那行字。
“沈念念,协助整理及核心贡献,负责框架设计、判断路径、退出界线及临床资料整合。”
他看了许久,把书递到念念面前。
“拿着,这是你的。”
念念接过来,先检查了审稿时改动的十三处,确认全部修正后,才轻轻翻过扉页。
江明问道:“不写个名字?第一批样书,以后说不定很难找。”
“书里已经有名字了。”
“那你放哪里?《种子书》旁边?”
念念走到书架前,挪开两册病例汇编,将新书放到那本手抄针灸图谱旁边。
那本图谱纸页已经旧了,线装的边角也磨损得厉害,新书放在旁边,书脊平整,油墨味还没有散。
陈正道站在她身后,嘴上仍旧挑剔。
“新书和旧图谱放一起,不怕把图谱压坏?”
念念把两本书扶正,让它们稳稳靠在同一块木挡板上。
“不会压坏,放这里正合适。”
“哪里合适?”
念念的手在旧图谱上停了停,又落到刚印好的书脊上。
“这一本把从前的医术送到我手里,这一本把我们整理的办法送给后面的人。”
她关上书柜,回头看向陈正道。
“放在一起吧,这两本书是一家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