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念,我能送你的路走到这里了,剩下的,你替我们走下去。”
念念把便笺放在苏老的鉴定意见旁边,来回对齐了两次,才一起装进文件袋。
江明抱着恢复通知站在桌边,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下一期课程名单还用原来的,我已经问过了,只要重新开介绍信,人都能来。”
方教授收起退回的旧名单,提醒道:“先别忙着开课,修订后的风险提示还没印出来,你想让学员来了陪你抄教材?”
“我今晚就能整理好。”
“你前几天还说自己不是铁打的,现在又能熬了?”
江明被堵得没话,只好转向陈正道。
“陈主任,您说句话。”
陈正道将暂停通知和恢复通知叠在一起,锁进教研室的柜子里。
“方教授说得对,急什么,课程已经恢复,又不会长腿跑掉。”
江明盯着他手里的钥匙,没忍住拆穿。
“您刚才还问我,明天能不能把教室打开通风。”
“教室落了灰,不该打扫?”
“该,当然该,我下午就去。”
方教授笑了一声,把重新办理介绍信的名单递给他。
“这回跑腿倒积极。”
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半个多月,再不让我跑两趟,我坐着都难受。”
科室里的人都笑起来,连陈正道也没再板着脸,只催他先把门诊桌上那摞病例送回原处。
午后来看诊的人比往常多,消息不知道从哪里传开了,有人进门便问实验课是不是恢复了,也有人拿着旧药方,专程来给他们道喜。
陈正道听得不耐烦,拿笔敲了敲桌面。
“恢复的是课程,又不是谁家办喜事,有病说病,没病别占着凳子。”
黎玉芬把旧药方往桌上一放,毫不客气地回他。
“我偏头疼来复诊,顺便高兴一下也不行?前阵子有人说课程停了,往后不能再用了,我就知道那话不靠谱。”
“你又懂审查了?”
“我不懂审查,我懂念念,她开的方子管用,她教出来的人能把病人送对地方,这还不够?”
念念替她重新诊过脉,在旧方上减了一味药。
“最近睡得比上个月好,药不用再吃得那么重,回去若是胃口差,就先停两天。”
黎玉芬接过药方,低头看了看。
“你脸色怎么比我这个病人还累?”
“这半个月材料多。”
“是不是那些人把你折腾的?”
“黎姨,他们提出的问题有些应该改,改完以后,框架比原来更稳。”
“你还替他们说话?”
念念把药方折好,推到她手边。
“我只替对的地方说话,错的那些,我们已经用材料说清楚了。”
黎玉芬想再骂两句,看看她桌边堆着的病历,最后只把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行,我不添乱,回去照方子吃,你也早点回家。”
最后一名病人离开时,天已经暗了下来。
念念将当天的医案补完,合上本子以后坐着没动,直到陈正道叫她,她才慢慢收好钢笔。
“师父,我回去睡一觉。”
陈正道正在清点药柜,听见这话便回头看她。
“你不是一贯睡得挺好吗?谁半夜去你家闹了?”
“没人闹。”
“那怎么突然把睡觉当正事了?”
念念背好书包,手指碰到文件袋,又把苏老的鉴定意见检查了一遍。
“这半个月睡得不太好,今晚应该能睡好了。”
陈正道手上的药包没系紧,棉绳一松,几片陈皮落到了桌上。
他低头收拾,嘴里还在训人。
“睡不好怎么不早说?白天看诊,晚上核材料,你这身子长得再快也才九岁。”
“说了也要做完。”
“做完归做完,少熬一晚能耽误什么?”
“那组数据差了一点,第二天不一定还能记得从哪里查起。”
“你还有理了?”
江明从教研室探出头,替她说了一句。
“陈主任,那天是我做错了表,她不留下,我一个人更查不出来。”
“你还好意思接话?”
“我不好意思,所以以后加一道交叉复核。”
念念已经走到门边,又回头提醒他们。
“今天都别加班,恢复通知不会因为我们早走一晚就收回去。”
方教授拿起公文包,先应了一声。
“听见没有?项目主导者发话了,陈主任,走吧。”
“她管得倒宽。”
陈正道嘴上不肯认,手却已经放下药柜钥匙。
念念回到家时,沈卫光还没回来,饭盒里的菜给他留了一半,灶上的水却烧了两回。
她本想先写信,刚铺开信纸,脑子里却总浮着审查报告上的字,提笔半天,只写出一个“苏”字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,她立刻放下钢笔。
沈卫光推门进来,军装外套还带着路上的灰,行李没有送回屋里,先看了看她的脸。
“通知下来了?”
“下来了,暂停解除,实验课和试点都恢复,风险提示模块按要求修订。”
“苏老的鉴定意见呢?”
“在这里。”
沈卫光洗过手,坐到桌边,将两页文件从头看到尾,又拿起那张便笺。
“他说,这是最后一次?”
“嗯,他说后面的路让我替他们走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还没写好。”
沈卫光把便笺放回原处,右手碰了碰左腕的旧疤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念念,你一个人扛了这半个月,我在出差,没在旁边,对不起。”
念念原本正把凉掉的菜往灶边端,听见这句话,脚下停了下来。
她想说这件事本来就不归父亲管,也想说他回来了照样不能替她写回应材料,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沈卫光看着她,像是在等一句责怪。
念念将饭盒重新放到桌上,摇了摇头。
“爸爸,你在不在旁边,不影响我做事,但我知道你在意,这就够了。”
沈卫光没有马上说话,只伸手把她揽到身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念念靠在他肩上,原本一直绷着的身子慢慢松下来,困意也在这时压了上来。
“先吃饭,还是先睡?”
“先写信。”
“明天写。”
“苏老等了我们这么久,我不想让他再等。”
她重新坐回书桌前,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件写下来,从暂停通知写到三处修改,从删掉不完整数据写到江明重复录入的病例编号,也写了恢复通知送来时,师父把两张通知锁进同一个柜子。
整整三页纸写完,窗外已经没有人走动。
念念揉了揉发酸的手,认真写下最后一段。
“苏老,您说的‘继续走’,我走了,也走过去了。”
“感谢您在最后给了我一把伞,虽然我不是特别需要,可有伞的感觉,还是不一样。”
沈卫光看完,没有替她改一个字,只将信封压紧。
回信隔了些日子才到,信封里没有长篇叮嘱,只有一张裁得不算整齐的纸。
念念站在收发室门口,将那行字读了两遍,手里的书包带却迟迟没有松开。
苏文岐只回了一句话。
“丫头,伞以后不用了,你自己就是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