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沈卫光答应以后,果真没再碰那朵画得不太规整的花,只把《种子书》移到书桌里侧,免得念念收拾墨水时弄脏原稿。
念念第二天到科室,先让江明给那一页拍照留存,照片还没送回来,方教授便推门进来,将一只牛皮纸袋放到了桌上。
“实验课先停,两个试点单位也收到了暂缓通知。”
江明正往病历上贴编号,手上的浆糊抹歪了,他赶紧拿布去擦,抬头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“停多久?下一期名单都排好了,外地学员的介绍信也开了。”
“不知道,上面只说暂停审查,等审查意见出来再定。”
陈正道从方教授手里抽出通知,看见上面的红章以后,原本要问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理由呢?”
“有人递了一份正式意见报告,认为框架设计者没有接受过系统医学教育,现有成果也不足以证明这套方法具备科学依据,若在全军推广,风险无法估量。”
方教授把牛皮纸袋往念念面前推了推,语气压得很低。
“报告没有点你的名字,可从头到尾都在说你。”
江明没忍住,将手里的布拍在桌上。
“框架经过医学院立项,陈主任核验过,试点也有实际反馈,他们凭什么说设计者没受过系统教育?”
“凭念念只有九岁,凭她没在医学院念过书,也凭提出报告的人在卫生系统里说得上话。”
方教授拉开椅子坐下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对方挑的地方很准,没有说念念不会看病,也没有否定中医,只问这套框架凭什么推广。”
陈正道将通知压在桌面上。
“这不是拿事实说话,是拿资历压人。”
“你先别急着下结论。”
方教授抬手拦住他,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。
“报告里引用了框架原文,也列出了风险,有些意见未必全是胡说。”
“你站哪边?”
“我站能经得住查的那边。”
方教授看向念念,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。
“念念,这件事不能当成以前那些举报处理,对方走的是学术审查,程序合规,措辞也留了余地。”
念念没有去碰暂停通知,只问道:“完整报告能给我吗?”
“我带来的就是副本,不过你先答应我,看完别急着写反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份东西的麻烦就在这里。”
方教授用手指按住牛皮纸袋,没有立即松开。
“你若把它当成恶意攻击,对方会说你回避学术问题,你若承认其中的质疑,推广项目就可能被认定根基不足。”
江明急得站了起来。
“那不是把路都堵死了吗?”
“路没堵,只是不好走。”
念念伸手接住纸袋,拆开封线以后先看报告署名,又顺着目录一页页往后翻。
“这位顾问以前公开反对过中西医结合吗?”
方教授摇头。
“没有,他很少公开谈中医,不过他主持过几次医学教育审查,一向强调完整训练和资历审核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盯上念念?”
“有人把框架主导者的年龄和经历递到了他面前,至于是谁,我现在没有证据。”
陈正道在屋里走了两圈,伸手拿起暖水瓶时,才发现杯子根本没带过来。
“他们就是挑了个最方便的靶子,一个九岁孩子,没文凭,没职称,往台上一摆,谁都能问一句凭什么。”
念念翻到报告中间,头也没抬。
“师父,先别替我生气,年龄和受教育经历确实属于审查条件,人家问了,我们就得答。”
“你怎么答?难道把你前世……”
陈正道说到一半便停住,转身关严了门。
念念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答框架本身,不答我为什么会。”
“说起来容易,人家已经把课程停了。”
“停课只是暂停使用,不是认定错误,这时候急着争输赢,才会把学术问题变成人情争执。”
方教授松开紧皱的眉头,朝那份报告点了点。
“你先看,我和陈主任在外面等。”
“不用回避,我有看不明白的地方,还要问您。”
念念将课程筹备本搬到旁边,一边读报告,一边把对应的框架原文找出来,用新钢笔在白纸上分出三栏。
陈正道等了一阵,见她始终没有开口,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看到对方问,退出界线缺少统一的量化依据。”
“这就是胡搅,病人情况不同,界线怎么可能全用一个数来定?”
“可框架里有两处只写了症状加重时转诊,没有说明哪些变化算加重,这个问题提得对。”
江明赶紧翻开自己负责的清稿。
“这两处是我整理的,我以为前面已经解释过。”
“前面说的是原则,基层大夫查到这里,未必会往前翻,这里要补。”
“那算我们的错?”
“算表述不严谨,不算框架错误。”
陈正道没再接话,只把江明递来的清稿拿过去,亲自圈出了位置。
屋里的茶水换过一回,门诊外也响过几次脚步,念念始终没有离开桌边,看到最后几页时,她把其中两处另外抄了下来。
方教授问道:“这两处又是什么?”
“报告说我们以少量有效病例代替完整疗效证据,还说框架把西医检查放在中医判断之后,存在排斥现代医学的问题。”
“这不是原文意思。”
江明立刻把教材翻到对应章节。
“我们写的是检查结果和脉象不能互相替代,必须结合病人的实际表现,什么时候说过谁先谁后?”
“所以这是误解?”
“前一条有真问题,后一条不是误解。”
念念把报告和原文并排放好。
“他引用时删掉了后半句,还把结合判断改成了优先依赖中医判断,这是曲解。”
陈正道的手按在桌边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这还不算故意?”
“是不是故意,要看完整材料以后再判断,我们现在不能替他定动机。”
“人家刀都递到你面前了,你还替他留体面?”
“我不是替他留体面,是不给回应材料留下能被抓住的口子。”
念念继续往下看,直到窗外值勤哨声响起,才合上最后一页。
江明盯着她面前三栏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“怎么样?全是挑刺,还是有能改的?”
“里面有三个地方是真问题,四个地方是误解,还有两个地方曲解了原文。”
方教授将椅子往前移了移。
“三个真问题是什么?”
“两处表述不够严谨,一组临床数据缺了连续记录,还有风险提示分散在各章节,没有单独列成模块。”
“那四个误解呢?”
“把判断路径当成固定处方,把退出界线当成鼓励基层独立处置,把试点反馈当成疗效结论,还把辅助整理误认为没有专业人员审核。”
陈正道问道:“那两个曲解,你准备怎么办?直接把原文和他的引用摆在一起?”
“要摆,但不能只靠指出他删了什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们若只盯着他的用词,他可以说自己理解不同,到最后还是各说各话。”
江明看着三栏内容,迟疑着问道:“那怎么让曲解暴露?”
念念重新打开框架,把圈出的三处真问题放到最上面。
“先把真问题解决,再把误解逐条澄清,最后按照最严格的证据标准回应全部质疑。”
陈正道皱着眉头。
“连故意曲解的地方也认真回应?”
“越是曲解,越要把证据给全,不给对方把水搅浑的机会。”
“可这样做,我们等于要把三年来的材料重新过一遍。”
“那就重新过。”
念念拔开钢笔盖,先在清稿上改掉第一处不严谨的表述。
“这一次不能靠父亲的职务,不能靠何叔叔熟悉程序,也不能把提出意见的人当成坏人先查,我们只能证明这套框架经得住最严的审查。”
陈正道盯着她落下的字,过了许久才把那份暂停通知折好,压到一旁。
“你真想清楚了?”
念念将三栏记录推到桌子中央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用学术方式迎接学术挑战,因为这一次,我们能用的只有实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