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用学术方式迎接学术挑战,因为这一次,我们能用的只有实力。”
念念说完,方教授便将下一期实验课名单收进文件夹,起身去医学院申请调阅历次课程记录,陈正道则把门诊安排交给江明重新调整。
江明拿着排班表,有些发愣。
“研究材料让我整理,门诊也让我盯着,那回应报告谁来做?”
“还是你。”
陈正道将一摞病例推到他怀里。
“你不是已经能独立负责研究方向了吗?现在正好看看这根粗枝能不能扛事。”
“《种子书》上的树才画完一天,您就拿那根枝压我?”
“别贫,先把原始材料分好。”
念念翻开报告第一页。
“我们先定规矩,所有回应都要找到对应原文、原始记录和责任人,不能用大概、基本、通常这种说法糊弄过去。”
方教授刚走到门边,又停下来问道:“连我们自己都这么查?”
“先查自己。”
“你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。”
“报告送上去以后,人家不会因为我们辛苦就少看一页。”
方教授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课程名单又拿出来。
“那我也定一条,谁写的内容谁接受复核,不许拿职务和资历挡问题,包括我。”
第一天的会议开到食堂快收灶,几个人才把九项质疑逐条拆开。
陈正道把铅笔丢到桌上,揉了揉发酸的手。
“风险提示另立一章,我同意,可对方要求统一处置界线,这一条不能照改。”
“没人说照改。”
念念把两份基层转诊记录放在一起。
“统一的应该是识别危险的方法和必须转诊的最低界线,具体处置仍由病情决定。”
江明提笔记录,又抬头确认。
“也就是说,把退出界线分成绝对退出和建议退出?”
“可以这么整理,不过绝对退出这个词太硬,遇到基层交通中断怎么办?”
方教授说道:“改成必须启动转诊,后面补上无法立即转送时的临时处理。”
“还要写清楚临时处理的目的只是维持病人状态,不能把它当成继续留治的理由。”
陈正道重新拿起铅笔。
“这一条算解决了,下一条。”
第二天,几个人围着那组缺失数据争了起来。
江明将登记表翻到缺页处。
“这批病人的初诊和末次复诊都在,中间两次随访由试点自己保存,咱们没有收到副本。”
陈正道说道:“让试点补寄。”
“暂缓通知已经下去,现在找他们补材料,别人会不会认为我们临时拼证据?”
方教授问完,屋里几个人都没接话。
念念把那批病例单独抽出来。
“先不纳入结论。”
江明急了。
“可这批结果最好,删掉以后,有效率会往下降。”
“记录不完整,再好的结果也不能用。”
“原件只是没寄到,又不是没有。”
“那就等原件到了再补充,在此之前,它不能替我们证明任何事。”
江明捏着登记表,没有马上放手。
“数据少了,对方可能继续说样本不足。”
“比起样本少,拿不完整的数据撑结论更严重。”
陈正道从他手里抽走那几页,放进待核材料。
“听念念的,删。”
第三天,四项误解的对照说明也写出了初稿,方教授读到“框架不鼓励基层越级处置”时,抬手划掉了整句。
“这句话太像辩解,拿证据说。”
江明问道:“用转诊表?”
“还要用课程考核题。”
念念找到第一届学员的考核记录。
“题目里有三种必须后送的情况,高振华和梁建华到岗后的反馈也能证明,他们学到的是识别边界,不是逞能。”
陈正道看过原件,终于点头。
“把不鼓励三个字删掉,直接写框架要求,并附上章节和实例。”
会议结束后,真正费工夫的重新整理才开始,三年来的接诊档案、试点材料和实验课记录搬进教研室,沿墙摞了好几排。
江明抱着第一批统计表找到念念。
“你真要按正式论文的格式做?这比项目总结麻烦多了。”
“核心质疑是缺乏科学依据,普通总结答不了这个问题。”
“病例的病种、处置、疗效和转诊结果都要重新分类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和你一起做,方教授负责课程材料,师父核临床判断。”
陈正道在门外听见,立刻推门进来。
“你白天还要看诊,晚上不能一直熬。”
“那您替我看数据?”
“我看就我看,你少拿话激我。”
“我没有激您,我是认真分工。”
“你最好是。”
数据整理持续了两个星期,江明每天把新表送来,念念便拿着原始记录逐项核对,发现缺页就退回,发现分类不清也退回。
有天晚上,江明送来重新汇总的疗效数据,进门时连扣子都系错了一颗。
“这是最后一版,我核了三遍,真不能再有问题了。”
念念看完总表,又拿起上一版结果。
“这里为什么多了百分之零点三?”
“哪一项?”
“症状改善组,上一版和这一版的原始人数相同,比例却差了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江明把纸接过去,低头算了一遍。
“可能是取小数位的方法不同,不影响结论。”
“先找原因。”
“念念,百分之零点三,放在整份报告里连一句话都改变不了。”
“改变不了结论,不代表可以不知道它从哪儿来。”
江明已经连着多日没睡踏实,听见这句话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我说了核过三遍,你总不能因为这么点差数,就认定整份表都有问题。”
念念没有反驳,只把原始登记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我没说整份表有问题,可这一处必须对上。”
“今晚还要核?”
“你累了就先回去,我来找。”
江明站在桌边,手伸向自己的军帽,碰到帽檐后却没拿起来。
“算了,我做的表,不能留给你收尾。”
两人把改善组的记录重新排开,查到后半夜,终于在一张转录表里找到重复录入的病例编号。
江明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一会儿,抬手解开系错的扣子,又重新扣好。
“真是录入错了。”
“删掉重复项,再重算全部关联数据。”
“我刚才还觉得你是在鸡蛋里挑骨头。”
“鸡蛋里没有骨头,数据里可能有错。”
江明被她说得没脾气,拿起笔重新计算。
“行,这次算我嘴硬,明天我把所有编号再交叉核一遍。”
“不是算你错,是我们的复核步骤少了一道。”
“你还替我留面子?”
“没有,步骤由我定的,我也有责任。”
材料完成那天,厚厚一摞纸装满了牛皮文件袋,正文、附件和原始索引加起来有八十多页,每一页都留有复核人的签名。
方教授从上午看到傍晚,最后摘下眼镜,用手按着封面,没有立即说话。
陈正道等得不耐烦。
“哪里还有问题,你直接说。”
“我见过很多学术回应,有人忙着证明自己没错,有人拿身份压住争议,也有人用更多术语把问题绕过去。”
江明紧张地问道:“咱们这份呢?”
方教授拍了拍那只沉甸甸的文件袋。
“这份材料承认该改的地方,拿原文澄清误解,也给了别人复查每一项数据的路。”
念念将最后一张签字页放进去。
“够了吗?”
“够不够,要由审查的人说。”
方教授亲手系紧封线,把材料交到念念手里。
“可在我看过的学术回应里,从来没有一份像它这样无懈可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