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得就好,把它用出来,比记得更重要。”
这句话被高振华写进了离开后的第一封信里,他说自己到岗第三天便遇见一名腹痛病人,原本想按旧经验处理,问到对方近期摔过一次后,立即改了判断,将人送往上级医院。
江明读完来信,把纸递给念念。
“检查结果回来了,内伤,送得及时。”
“梁建华呢?”
“他也来信了,先跑了附近几个采药点,把三种容易混用的草药带回医疗站,暂时停用了来源不清的那批。”
陈正道坐在旁边改材料,听见后哼了一声。
“才回去几天就写信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会做事。”
江明把两封信摆到他面前。
“您若不想看,我收起来。”
“谁说我不看?这是科室的反馈材料,当然要归档。”
“那您先看哪封?”
“都放下,我忙完一起看。”
念念看见他刚才已经把高振华的信读到末尾,却没有拆穿,只将两名学员寄来的新记录夹进《种子书》的公开索引。
下午门诊病人少,她翻到书后几页,本来想补一份判断路径,落笔时却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江明从教研室出来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经络图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草药的根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
念念又添了几道向下伸展的线,将陈正道和苏文岐的名字写进最深处。
江明搬着椅子坐到旁边。
“你在画树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先画根?”
“因为能看见的那些东西,都从这里长出来。”
她在根上方画出主干,把《种子书》的框架写在中央,又在旁边添上临床记录、判断方法和安全界线。
江明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提醒。
“你这棵树长得不太直。”
“树也不一定非要直。”
“那这根伸到外面去了。”
“这是苏老,他不在军区,本来就从别处伸过来。”
“旁边这根呢?”
“师父。”
门口传来陈正道不满的声音。
“我还没死,你就把我埋土里了?”
念念抬头看他。
“根本来就在土里。”
“那怎么不把你自己画在树顶?这套框架是你主导的,《种子书》也是你写的。”
“我还没画完。”
“拿来,我看看你准备把自己摆在哪儿。”
陈正道伸手要拿,念念却先把书往回收了收。
“墨没干,您别蹭到袖子上。”
“我又不是三岁孩子。”
“您上个月刚蹭过一次,还说是江明把墨水放错地方。”
江明立刻说道:“我可以作证,那次墨水从头到尾没动过。”
陈正道瞪了两人一眼,只能坐下等墨迹晾干。
念念继续往主干两边画枝桠,写下试点单位、实验课和方教授的课程,又在伸向远处的两根枝条上写了高振华与梁建华。
“罗队长的急救训练场放哪儿?”
“放这里,和基层急救模块连在一起。”
“江明呢?”
“他负责研究方向,是从主干分出来的粗枝。”
江明盯着那根比其他枝条粗些的线,嘴上却说道:“你画细一点,我没有那么重要。”
“粗细表示承担的工作,不表示谁更重要,你现在管着研究方向,画细了才不对。”
“那你自己到底在哪儿?”
念念在根系中央添上自己的名字,又把它和陈正道、苏文岐那两处连在一起。
陈正道原本准备挑毛病,看到这里却没说话。
“师父,您怎么不问了?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刚才您还问我为什么不把自己画在树顶。”
“树顶有什么好待的,刮风先吹那里。”
他把《种子书》拿到面前,顺着那些根看了许久,又将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念念,你画的这棵树,我不在最高处,你也不在,都在根里,你懂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说说看,别只顾着点头。”
念念指向树冠,那里已经被她添了许多叶子,每一片都没有写具体姓名。
“根才是最重要的地方,最高处的叶子只是结果,会掉的,但根不会。”
“叶子为什么不写名字?”
“有些是被治好的病人,有些是改变了诊疗办法的大夫,还有些人,我根本不会认识。”
“既然不认识,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里?”
“高振华把一个病人及时送进医院,那个病人以后还会回家,梁建华辨清一批草药,医疗站里的人不会再误用,这些已经长出来了。”
江明指着树冠外沿。
“这里还空着一大片。”
“因为还没长完。”
念念在最外面写下四个小字,又补了几片只画了一半的叶子。
陈正道低头念道:“还在生长。”
“以后试点增加,学员回到各自单位,还会有新的枝叶,这一页不能提前画满。”
“可《种子书》总会写满。”
“写满就另开一本,树长到纸外面,也不代表它停了。”
陈正道将书还给她,起身去门诊前又回头看了一次。
“别把这一页放进公开稿。”
江明问道:“为什么?”
“画成这样叫人怎么看?等她把线理清楚再说。”
“师父,您刚才看了那么久。”
“我是检查她有没有漏项。”
陈正道说完便走,到了门口又丢下一句。
“照片可以留一张,省得以后墨褪了找不回来。”
傍晚,念念把《种子书》带回家,趴在书桌边给树添最后几条细枝,沈卫光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占了半张桌子,只好把文件放到另一边。
“今天画画了?”
“画的是传承关系。”
“我能看吗?”
“能,不过有些地方还没完成。”
沈卫光站在她身后,从根部一直看到树冠,目光经过陈正道、苏文岐、方教授和那些学员的名字,最后停在最外面的“还在生长”。
“这里没有我。”
念念怔了一下,重新低头去找。
“医疗改革专项在主干右边,您推开的那条行政通道也画了。”
“那是工作。”
“可您也在这棵树里。”
“我不会看病,也没有教过你医术,放进去不合适。”
念念拿起笔,却一时不知道该把父亲的名字写在哪里。
沈卫光见她为难,伸手将钢笔接过去。
“我随口一说,你接着画,不用加。”
“可您确实在。”
“那我自己找个地方。”
他翻到旁边的空白纸,试着画了几笔,像是觉得不对,又把笔尖移回树冠下方,在一根靠近主干的枝条旁添了一朵小花。
花瓣大小不一,其中一片还压到了原来的叶子,沈卫光看完便皱起眉。
“画坏了,我给你换一页。”
“不能换。”
念念立刻按住书页。
“这张是原稿,换了以后,师父和苏老的位置也要重新画。”
“我把这朵涂掉。”
“不许涂。”
沈卫光握着笔,不敢再碰纸。
“可它不像花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”
“我没安慰您。”
念念将书转回来,用自己的钢笔在花旁边写下一个小小的“家”字。
“根让我学会怎么看病,主干让我知道怎么传下去,枝叶是这件事走到了哪里,可我愿意一直画下去,是因为这棵树旁边有家。”
沈卫光看着那个字,半天没有坐下。
“会不会影响你以后公开?”
“为什么会影响?”
“这是医学记录,突然多一朵画坏的花,不够严谨。”
“《种子书》里还有外婆的红枣、林暖第一次叫姐姐、秦向阳写错的急救步骤,它本来就不只记录方子。”
“可这一朵确实画得不好。”
“那也不能擦。”
念念合上钢笔,把书移到灯下晾着,又怕沈卫光趁她不注意改掉,干脆将橡皮收进抽屉。
“以后很多人会看见这一页。”
“那就更该重新画。”
“他们会看见苏老和师父在根里,看见学员与试点成了枝条,也会看见有人替这棵树挡过风,把它送到能继续生长的地方。”
沈卫光低了低头,右手大拇指碰到左腕旧疤,又很快放开。
念念伸手指向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语气认真得没有半点哄人的意思。
“爸爸画的这朵,是这棵树上我最喜欢的部分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