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老传,我接。”
高振华站在诊桌旁,把《种子书》最后那行字看了两遍,才将借来核对的公开稿轻轻合上。
“难怪陈主任一早就在骂人,原来是舍不得我们走。”
门外立刻传来陈正道的声音。
“谁舍不得?培训期满就该回原单位,难道还要我管你们一辈子?”
梁建华抱着两本厚笔记进门,听见这话便笑了。
“陈主任,我们还没说要留下,您先急着赶人,多少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。”
“跟罗建川学了几句乱七八糟的话,就敢来堵我了?”
“这句是念念教过的成语,不算乱七八糟。”
念念从药柜后探出头。
“我只教过成语,没教你拿来顶师父。”
高振华把桌上的公开稿送还给她。
“我们下午就走,临走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“行李太多,让后勤送车的事不归我管。”
“车已经安排好了,是这个。”
梁建华将两本笔记放在矮诊桌上,厚得连书脊都鼓了起来,封皮边角已经磨损,里面夹着病例纸、课程提要和他们自己画的草药图。
“这是你们两年的笔记?”
“还删过一遍,不然一只箱子都装不下。”
陈正道翻开其中一本,看到密密麻麻的批注,嘴上仍旧不饶人。
“字写成这样,带回去给谁看?”
高振华伸手想抢,没抢回来。
“我自己看得懂,再说右边那些乱线都是您批的,您别全赖给我。”
“我批的是错处,你若少错一点,哪来这么多线?”
“刚来的时候错得多,后面不是少了吗?”
“少了就值得夸?行医本来就不能总错。”
高振华被堵得没话,只能转向念念。
“你看看,临走了还不肯说句好听的,所以我们来找你,想请你在第一页写句话。”
念念没有碰笔。
“你们想让我写什么?”
“随便写,只要是给我们的。”
“不能随便,你们以后要回各自单位,这本笔记也许会跟着你们用很多年。”
梁建华把自己的那本往前推了推。
“就是因为会用很多年,才想请你写。”
“写同一句,还是分开写?”
两人互相看了一眼,高振华先开口。
“本来想让你写一样的,省得他回去拿自己的跟我比,可你这么问,我又觉得不一样更好。”
梁建华当场拆穿他。
“你是怕她给我写得好,给你只写一句少说话,多做事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只说不做了?”
“第一次病例讨论,你跟病人聊了半天,转头把脉象记错了。”
“那都是两年前的事,你怎么还记着?”
“因为后来你没再错过,说明那次有用。”
陈正道敲了敲桌面。
“要吵出去吵,门诊桌不是给你们翻陈年旧事的。”
念念翻开高振华的笔记,第一页写着他刚来时记下的问题,其中几行被重新添过答案。
“高振华,你刚来时不服气,觉得问病人那些家常话浪费时间,是不是?”
“是,我当时想着检查结果都在纸上,问那么多也改变不了病名。”
“后来为什么改了?”
“有次那位大娘说自己按时吃药,我多问了一句她怎么吃,才知道她把三天的药熬在一起,每次想起来就喝几口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通信兵说肩疼,我问他平时哪只手提暖水瓶,才发现他的疼跟训练动作没完全对上。”
念念提起钢笔。
“你现在最擅长的,也不是背方子。”
高振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,语气难得认真。
“我知道,我记东西不算最快,可病人愿意跟我多说几句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本事。”
念念在第一页写下一行,随后将本子推还给他。
高振华没有马上拿,先俯身念了出来。
“你最好的工具不是针,是你问话的方式,别丢了它。”
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,原本还想说笑,张口却只剩一句:“你真这么看我?”
“我若不这么看,就不会这么写。”
“可我以前话多,陈主任总嫌我烦。”
“我嫌你问完不会分辨,什么时候嫌过你肯问?”
陈正道板着脸补了一句。
“回去以后也别见谁都套近乎,病人肯说,是因为你听得认真,不是因为你嘴快。”
“知道了,您这句我也记。”
“别写在念念那句话旁边,挤得难看。”
梁建华憋了半天,还是笑出了声。
“陈主任,您想写就直说,我们又不是不让。”
“谁稀罕。”
陈正道转身去收药方,拿错了一沓纸,发现后又装作无事地换了回来。
念念翻开梁建华的笔记,里面很少有长篇记录,每一页却都标着药量变化、动作差异和病人复诊时的细小反应。
“你第一次上实验课,指出病例里病人伸手拿杯子的动作和检查结果对不上。”
“那次我只是碰巧看见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发现很多人说不清哪里难受,可他怎么坐、怎么拿东西、进门时先扶哪里,往往不会骗人。”
“你也有个毛病。”
梁建华马上站直。
“我知道,容易盯住一个地方不放。”
“上个月那个低热病例,你发现他用药后右侧腹部不适,却差点因此忽略饮食和既往病史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重新整理整段病程。”
“现在还会漏吗?”
“不能说不会,我只能多提醒自己。”
念念点点头,在他的第一页写下另一句话。
梁建华看完没有出声,高振华忍不住凑过去。
“你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,用好这双眼睛,但别忘了抬头看大局。”
“你的比我的长。”
“这也要比?”
“我就说一声,又没让她补。”
梁建华把笔记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念念,我会记住。”
“遇到拿不准的病人,记住先转诊,别拿这句话逼自己一定要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“我明白,细心不是逞强。”
方教授带着两份结业材料赶来,进门便催他们核对名字和单位。
“车还有一个多钟头就走,你们别磨蹭,回去后的岗位都安排好了吧?”
高振华接过材料。
“安排好了,我回原卫生所,兼带新来的卫生员。”
“你别一回去就摆老资格。”
“我哪敢啊,我连念念都摆不过。”
梁建华也说道:“我回基层医疗站,他们缺人,常见病和急救都要接。”
念念提醒他:“你所在地区药材来源复杂,先做辨认记录,别照搬这里的用药习惯。”
“江明已经把地方差异附表给我了,我到岗后会先和当地老药工核对。”
“遇到问题写信回来。”
高振华问道:“写给谁?你、陈主任,还是江明?”
“写给科室,谁负责谁回。”
“那要是想找你呢?”
“信封上写我的名字。”
陈正道终于忍不住插话。
“回去是让你们独立做事,别三天两头写信问吃饭先拿筷子还是先拿碗。”
“您放心,真有那种问题,我们专门写给您。”
下午送行时,科室的人都到了,连罗建川也从卫生队赶来,嘴上说是顺路,手里却提着两包路上吃的干粮。
高振华接过干粮,先向陈正道行了礼。
“陈主任,这两年挨您的骂,比我从前听的夸都管用。”
“回去少犯错,我就算没白骂。”
梁建华也站到念念面前,两人一同弯腰,郑重行了一礼。
念念没躲,只在他们直起身后问道:“笔记都带好了?”
“带好了。”
“转诊表和地方药材附表呢?”
“也带好了。”
高振华鼻子发酸,偏偏还要笑。
“念念,我们从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学到的东西,比在学校四年学到的还多,我这辈子都会记得。”
念念抱着他们交来的结业副本,过了片刻才点头。
“记得就好,把它用出来,比记得更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