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说完便低头喝水,杯沿挡住了大半张脸,沈卫光没有追问,只将桌上的灯拨暗些,等她喝完才催她回屋睡觉。
第二天到了科室,她照常看诊、核材料,直到江明拿着新版框架来找她,才把苏文岐留下的批注重新翻开。
“地方试点问,同一种病能不能定一个首选方案,实在不行再用备选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不能这么排,可他们觉得没有先后顺序,基层大夫拿到材料还是不知道怎么选。”
陈正道摘下老花镜,伸手拿过那份来信。
“他们问得没错,教材总得告诉人从哪里下手,难道把十几种办法摆上去,让人自己撞运气?”
念念没有马上回答,拿钢笔在纸上写下病人的年龄、体质、病程和用药反应,又将几项逐一圈开。
“若只讲首选,他们遇到相同病名,第一反应就是照着用,可这几个人连发病时节都不同,怎么排出共同的第一?”
江明搬了把椅子坐过来。
“那就按照证型分类,每一类再定常用方案。”
“同一种证型里,老人和年轻人能不能用一样的量,刚病两日和拖了几年能不能走一样的路?”
“不能,可总不能把每个人都单独写进去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
念念把几页试点记录摊开,目光停在其中一张退药记录上。
“所以要教的也许不是哪个方案最好,是怎么一步步判断,眼前这个人,在这个时候,最适合用什么。”
陈正道正要端茶,手碰到杯柄后又停住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不能让学员只会找最优方案,因为医学里没有脱离病人的最优,只有此人此时最合适的方案。”
江明翻回新版框架,越翻越快。
“所以症状、体质、环境、既往反应都要进入判断过程,最后给出的不是答案,是选择答案的办法?”
“对,可这个办法不能写成一句灵活处理,那等于什么都没教。”
“也不能写成固定次序,否则换个人,次序就可能错了。”
“要把能核实的判断条件留下,把必须由临床决定的部分讲清楚,再告诉他们什么时候不能自己决定。”
陈正道把凉茶喝了一口,皱着眉又放回去。
“这就是苏老让你找的另一半?”
念念看向批注里那句未写完的话,原先散落的想法终于有了可以落笔的位置。
“我想,应该找到了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?找到了就是找到了,没找到就接着想。”
“师父,您上回把错误剂量抄进清稿,也说自己应该没抄错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,你别翻旧账。”
江明忍着笑,将空白信纸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写吧,苏老等这个答案快一年了。”
念念提笔写了开头,写到“中医不能被标准化”时却停下来,把整行字划掉。
陈正道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又不写了?”
“这句话不准确,药材处理、针具使用、疗效记录和转诊界线都可以标准化,我若一概否定,跟把所有病人塞进一个方子里没有区别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说?”
“具体方法可以定规范,面对人的判断不能变成死答案,中医不能被标准化地套用,却可以被系统化地传授。”
江明将这句话念了一遍,随后指向桌上的新版框架。
“这么一改,咱们写的就不只是教材了。”
“还是教材,只是不能让人背完便以为自己会了。”
“你这要求可够高的。”
“病人不会因为学员刚毕业,就把病生得简单一点。”
陈正道低头看着她写完那封信,嘴上催着别磨蹭,等她装进信封后,却亲自拿去了收发室。
信寄走后,念念没有守着等答案,只让江明按这条思路调整框架,在每个常见病之后补上判断路径和退出界线。
半个月后,收发员送来一只北京信封,陈正道看见寄信人的名字,连门诊记录都顾不上收。
“苏老回了,你自己拆。”
念念接过信封,手指摸到里面除了信纸,还有一张更硬的东西。
“怎么这么薄?”
江明也凑了过来。
“上次两页,这次只有半页,苏老不会只写一句知道了吧?”
“你盼着人家写多少?有话半页就够,没话十页也没用。”
念念沿着封口拆开,信纸上的字比上一封更慢,也少了从前锋利的笔势。
“念念,你找到了,而且比我想得更清楚。”
她读到这里便没再往下,陈正道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催她。
“后面呢?”
念念将信纸放低些,继续念道:“我当年能说的,就是这个意思,可你说得比我透彻。”
江明看看她,又看看那半页信。
“苏老亲口认了?”
“什么叫认了?说得对就该认,难道老专家只能夸自己?”
陈正道说得痛快,伸手去拿信时却又收了回来。
“你接着读,这是写给你的。”
念念的目光落到最后几行,原本平稳的声音渐渐慢下来。
“我老了,接下来这件事要靠你来做。”
她没有继续,江明也没催,只把桌边那只差点被碰倒的墨水瓶挪远。
过了一会儿,念念才读完后面的话。
“不是因为我不行了,是因为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。”
陈正道沉默下来,拿起茶杯又发现里面早已见底,只好起身去添水,走到门口却没拿暖水瓶。
“师父,暖水瓶在这边。”
“我知道,我去看看外头有没有病人。”
“外面今天停诊半日,门上还是您亲自贴的。”
“就你记性好。”
陈正道转回来坐下,将老花镜取下来擦了又擦。
“苏老这话重,你别只当一句夸奖听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念念将信重新展平,看着末尾那处明显停过笔的墨迹。
“他把没做完的事交给我了。”
江明指了指信封。
“里面还有东西。”
念念取出那张老照片,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苏文岐和一位老人,两人都穿着旧长衫,身后摆着几排装药的木抽屉。
“这是苏老的师父?”
“背面有字。”
念念把照片翻过来,苏文岐在上面写道:“师父告诉我,把你学到的传下去,不是为了让人记得你,是为了让这件事活下去,我传给你。”
陈正道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按住照片边缘。
“这张照片,他保存了怕有几十年。”
江明问道:“要不要翻拍一份,原件留在科室?”
“不留。”
念念把照片放回信纸上,动作慢,却没有迟疑。
“苏老交给的是我,不是科室档案,我会保管好,公开的内容再单独整理。”
“你打算回什么?”
“先不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的这件事,我不能用一封信答应,我得先接住。”
回到家后,念念打开保管箱,将苏老的信和照片放在母亲旧照旁边,又取出《种子书》,翻到暂时空着的最后一页。
沈卫光站在门边,没有靠近。
“苏老回信了?”
“回了,他说我找到了另一半。”
“你高兴吗?”
念念握着钢笔,原本想点头,却在看到照片背面的字后停了下来。
“高兴,可也有点怕。”
沈卫光走进屋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怕做不好?”
“怕我理解得还不够,怕传下去的时候丢了最要紧的东西,也怕别人因为信我,反而少走了该走的判断过程。”
“那就把这些怕也写进去。”
念念抬头看他。
“承认自己怕,不丢人,带着怕还肯做,才算接下来了。”
念念低头落笔,墨迹在纸上停了停,最终只留下简短的一行。
“苏老传,我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