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善意总会比恶意走得更远。”
回到军区以后,念念将这句话写在给沈二柱的回信末尾,刚把信纸折好,院门便被人急促地敲响。
柳秀英抱着林暖站在门外,棉衣扣错了两颗,额前的头发被汗黏住,孩子伏在她肩上,脸烧得通红。
“念念,你快看看暖暖,她烧得厉害,怎么叫都没精神。”
“先进屋,林哥哥呢?”
“他去卫生队找人了,我等不住,就先抱过来。”
念念伸手接过林暖,孩子身上烫得厉害,呼吸也比平时快,却没有明显喘憋。
她让柳秀英将孩子放到床上,先摸过额头和后颈,又看了咽喉,检查耳后和身上有没有疹子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烧的?”
“傍晚还好好的,吃过饭以后没多久就发热,我量了几次,刚才到了三十九度五。”
“有没有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拉肚子呢?”
“也没有,就是说冷,后来连话都不肯说了。”
“今天吃过什么没吃过的东西?”
“都是家里的饭,她只喝了粥,还吃了小半个鸡蛋。”
念念握住林暖的手,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,认出她后小声叫了一句:“姐姐。”
“姐姐在,你喉咙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肚子呢?”
林暖摇摇头,难受得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柳秀英急得蹲在床边:“是不是肺上有问题?她这么小,烧成这样会不会烧坏脑子?”
“现在听着肺部没有异常,也没有抽搐,她意识还清楚,先别往最坏处想。”
“可她从来没烧这么高过。”
“第一次遇见,您害怕很正常,不过越是急,越不能把药混着喂。”
念念翻看柳秀英带来的几包药,发现里面既有退热药,又有以前留下的消炎药。
“这些给她吃过吗?”
“还没有,我不知道该用哪个,全带来了。”
“没乱吃就好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先用退热药,按她的年龄和体重用量,再用温水擦颈侧、腋下和腿弯,让她少量多次喝水,衣服别裹得太厚。”
柳秀英愣了一下:“发烧不是该捂汗吗?”
“她现在温度太高,再捂只会更难散热,若冷得打战,可以临时盖薄被,缓过来就别继续捂。”
“今晚能退吗?”
“从目前的症状看,多半是普通感染,今晚应该能退下来。”
“要是退不下来呢?”
“持续高热、精神越来越差,或者出现抽搐、喘不过气,马上送医院,我陪你们去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林志远带着卫生队军医赶到,进门先看女儿,随后又转向念念。
“我听说烧到三十九度五,车已经借好了,要不要直接送医院?”
卫生队军医检查一遍,与念念的判断相同。
“先退热观察,暂时没有必须立刻转送的表现,不过今晚得有人守着。”
“我守。”
柳秀英答得太快,声音都在发紧。
林志远把她从床边扶起来:“你先去拧毛巾,我跟念念守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走,我怕我一出去,她又烧高了。”
“您去拿温水也是照顾她。”
念念把药量核对清楚,递给柳秀英。
“秀英姨,您先喂药,别一次灌得太急,她现在喉咙疼,容易呛。”
林暖平时吃东西痛快,这会儿却含着药不肯咽,苦得眼泪直往下掉。
“苦,不要。”
“喝完吃半颗红枣。”
“要一颗。”
“发烧时不能吃太多甜的,半颗。”
林暖烧得迷糊,讨价还价的本事却没丢。
“大的半颗。”
“行,给你挑一颗大的。”
孩子总算把药咽下,念念说话算数,从外婆留下的红枣里挑了一颗,掰开后只给她含了一小块。
柳秀英接过另一半,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这是你外婆寄来的吧?你自己留着,我去拿糖。”
“已经掰开了,放回去也会干,给暖暖吃吧。”
“你才从老家回来,我还抱着孩子来麻烦你。”
“她叫我姐姐,不找我找谁?”
林志远将毛巾拧干,听见这句话,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些。
“秀英,你别光哭,念念说怎么做,咱们就怎么做。”
“我知道,我就是控制不住。”
“那你去换盆水,暖暖醒来看见你哭,也要跟着哭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,刚才是谁跑出去时连门都没关?”
“我那是着急借车。”
“鞋还穿反了一只。”
林志远低头看了看,才发现军鞋果然不对,只能坐到门边重新穿。
念念没有笑他,隔一阵便替林暖测温,再喂几口温水。
夜渐渐深了,卫生队军医先回去值班,临走留下话,若情况有变随时叫他。
柳秀英守到后半夜,眼睛都不敢合,林志远劝了几次也没用。
“秀英姨,您去躺一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“您刚才坐着都睡着了。”
“我就是眯了眯。”
“暖暖退烧以后还要吃饭喝水,您若累倒了,林叔叔一个人照顾不过来。”
林志远立刻说道:“我能照顾。”
“您白天还要跟我爸爸出发,调研安排不能临时换人。”
“那我请假。”
柳秀英擦了擦脸:“你别请假,我去睡一会儿,等会儿换你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念念替林暖重新量过体温,发现温度已经开始下降,孩子紧绷的小脸也慢慢松开了。
到了子夜,林暖出了一身汗,烧终于退下去,呼吸恢复平稳,连一直攥着被角的手都松开了。
柳秀英听见动静,立刻从里屋出来。
“退了吗?”
“退了,给她换件干爽的衣服,让她睡一觉,明早醒来再看精神和体温。”
“还会不会反复?”
“可能再升一点,只要不持续高热,精神也好转,就按原来的办法观察。”
“药还要继续吃吗?”
“退热药不要按时硬喂,体温再高起来才用,其他药先不乱加。”
柳秀英看着终于睡安稳的女儿,抬手捂住脸,肩膀慢慢塌了下来。
“念念,谢谢你,我刚才真怕她出事。”
“她第一次生病,您没有经验才会慌,以后记住哪些情况要马上送医,就不会只顾着害怕了。”
林志远把念念的书包递过来:“你也守了大半夜,快回去休息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隔着一段路。”
“首长不在家,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?”
“这是军区大院,值勤的人都在,您留着照顾暖暖。”
念念背好书包,刚准备抽回手,睡梦中的林暖却忽然抓住她的一根手指。
孩子没醒,只含糊地叫了一声姐姐,很快又松开了。
柳秀英替女儿盖好被子:“她是真喜欢你。”
“我也喜欢她。”
念念走出林家时,夜风已经凉下来,院里的灯大多熄了,只有值班室还亮着。
她将手放进口袋,指尖仍留着孩子刚才抓过的感觉。
前世漫长的岁月里,她也救过许多人,却从来不知道那些人走出诊室后,会不会在某个夜里惦记她。
这一世不一样。
父亲会记得回家,师父会给她留饭,林志远一家把她当亲人,外婆虽然走了,却把晓禾小时候的乳牙和头发留给了她。
那些原本互不相识的人,因为一场病、一次救治或一句承诺,慢慢走进了她的生活。
她回到家门口,正准备拿钥匙,里面的灯却先亮了。
沈卫光披着外衣打开门,显然一直没有睡熟。
“暖暖怎么样?”
“烧退了,已经睡着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也要睡了。”
沈卫光接过她的书包,摸到她冻凉的手,转身去倒温水。
“先暖一暖再睡。”
念念坐到桌边,看着父亲将杯子推过来,忽然说道:“爸爸,我以前总觉得,人在一个地方活下来,靠的是本事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本事能让我救人,也能让我站稳,可让我愿意留在这里的,是你们。”
沈卫光没急着回答,只把她松开的衣扣重新扣好。
念念捧着温水,想起林暖在睡梦中抓住她又放开的那只小手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有你们,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