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外婆来了,你们在一起了。”
念念说完,回到床边替柳怀珍盖好被子,沈卫光则走出屋门,请邻居大娘帮忙通知村里人。
“爸,外婆不喜欢铺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棺木用她早些年准备的那副,寿衣也在箱柜底下,她信里提过。”
“这些按她的意思办,其他事情交给我。”
“费用从我的稿费里出。”
沈卫光正要去找村干部,闻言停住脚。
“你留着稿费买书。”
“外婆的身后事,我也该出一份。”
“你是孩子。”
“我还是她的外孙女。”
父女俩站在门口僵了一会儿,最后沈卫光先退了一步。
“你出寿衣和祭品的钱,余下的我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一人一半?”
“因为我是她女婿。”
念念张了张嘴,没再争,只从书包夹层里取出装钱的小布袋。
“那您得把花了多少告诉我。”
“办完以后告诉你。”
沈卫光答得干脆,转身便去了村部。
村里人听说柳怀珍走了,陆续过来帮忙,桌椅、白布和热水都有人送,原本冷清的小院很快忙了起来。
沈建军是在中午赶到的,他站在院门外不敢进,帽子攥在手里,见到念念后先低下了头。
“念念,我来送送你外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“我知道以前家里做的那些事,你不愿意见我也应该,我就是想上一炷香。”
“今天来的人,都是送外婆的,旧事不在这里说。”
沈建军连连点头,进屋时脚步放得很轻,再没有多说一句。
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干净的干部服,肩上背着一个旧布包,走到念念面前后,认真叫了她一声。
“念念妹妹。”
念念看了片刻,才认出他:“二柱哥?”
“是我,我现在叫沈二柱,没再改别的名字。”
“听说你在村小学教书。”
“去年转成正式老师了,教语文,也教算术。”
沈二柱原本还想说什么,看到屋里停放的老人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先送外婆,别的以后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沈卫光将丧事安排得有条不紊,村里该走的手续一样没少,来帮忙的人也都备了饭。
有人劝他不必亲自守着,他只回了一句:“这是我岳母,我不在这里,谁在这里?”
入土那天,念念捧着外婆的遗像走在最前面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回头,直到黄土将棺木覆盖,她才蹲下来,把从院里带来的一小把红枣放在坟前。
“外婆,这些没有坏,我替您挑过了。”
沈卫光站在她身后,等她自己起身,才将外衣披到她肩上。
“回去吧,院里还有东西要收。”
“我想再站一会儿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父女俩等送葬的人走远,才并肩回到那座旧院。
屋里的东西并不多,几件补过的衣服、用旧的锅碗,还有外婆一直放在床下的黑漆木箱。
念念掀开箱盖,碎花小棉袄、旧课本和写满小曲的草稿纸仍按原来的顺序放着,边角用布包得严实。
沈卫光蹲在旁边问道:“都带回去吗?”
“妈妈的东西带走,外婆常用的物件留几件给邻居,剩下的问村里能不能给需要的人。”
“那件深褐色棉袄呢?”
“带回去。”
“已经补过很多次了。”
“外婆每次写信都穿它,我想留着。”
沈卫光点头,把棉袄叠好放在箱子一侧。
念念拿起最下面那本旧课本时,发现夹层下方鼓了一小块,她伸手摸了摸,从破开的内衬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沈卫光凑近看了一眼:“上次没见过。”
布包的针脚很密,结扣也打得紧,念念费了些力气才解开。
里面没有信,也没有贵重东西,只有一颗小小的乳牙,还有一绺柔软的头发,被红线仔细绑在一起。
布包内侧写着两个已经褪色的小字。
晓禾。
念念的手停在那里,许久没有合拢。
“这是妈妈小时候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外婆一直留着,连信里都没提过。”
“她大概觉得,这是她自己的东西,不必拿出来给别人看。”
念念把乳牙放回布包,解开的红线却怎么也系不好,试了几次,线头还是从手里滑开。
沈卫光伸出手:“我来。”
“我能系。”
“念念。”
她没抬头,仍在整理那绺头发,过了一会儿才将布包交给父亲。
“别绑得太紧,头发会折。”
“好。”
沈卫光重新打好结,把布包递还给她。
念念接过后贴身放进衣兜,又觉得不够稳妥,取出手帕裹了一层。
“回去放进保管箱,跟认定书和绣帕放在一起。”
“你母亲留下的东西,都由你保管。”
“还有外婆的棉袄。”
“也带回去。”
两人刚把木箱合上,沈二柱便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框。
“念念,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?”
“进来说吧。”
沈二柱看了沈卫光一眼,有些局促。
“我想单独说。”
沈卫光没有追问,提起整理好的包袱走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后,沈二柱仍站着,半天没有落座。
“当年你给我写的那封信,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我写了什么?”
“你让我别把家里人的路,当成我自己的路,还说认字以后能做很多事。”
念念想起来了,那时她只是不愿这个曾给过原主半个红薯的堂哥,被王桂花一家拖进泥里。
“你后来去读书了?”
“先跟村里的老师学,后来参加考试,进了小学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我奶奶做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沈二柱说到这里,脸上窘得发红,双手在裤缝边擦了擦。
“我没资格替她向你道歉,她欠你的,也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,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会记着这件事。”
“记着以后呢?”
“好好做人,好好教书,她做下的恶,我还不了,可我能少让几个孩子走歪。”
念念没有马上回答,只把装着母亲乳牙的小布包往衣兜深处放稳。
“你不用替别人活,也不用替别人受罚。”
“可我是她孙子。”
“你也是给过我半个红薯的人。”
沈二柱怔住,原本准备好的话全没能说出来。
念念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堂哥。
“你已经在还了,当老师是好事,把学生教好,比什么都值。”
“你不恨我?”
“谁做的事,我找谁,不能因为流着同一家的血,就把善恶全揉在一起。”
沈二柱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随即又觉得难为情,转身看向门外。
“我会把学生教好。”
“别只记着报恩,做错了也要认,教错了也要改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念念抱起装满遗物的黑漆木箱,沈二柱连忙上前接过。
“我送你们到车站。”
临上车前,他将木箱稳稳放好,又把念念当年那封旧信拿出来给她看了一眼。
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,字却保存得清楚。
“念念妹妹,我这一辈子可能做不了多大的事,可我会尽量让自己教过的孩子都走正路。”
念念扶着车门,望向村口那所不大的小学,轻声回答:“那就够了,善意总会比恶意走得更远。”
(作者今天写完外婆这章,自己先抱着纸巾哭了半包。卑微求一个“催更”,让我知道你们还在;顺手“加书架”,不然下次找不到念念了;再赏个免费的“用爱发电”和五星好评,作者就能边抹眼泪边码字了,绝不断更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