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继续走。”
这三个字后来被念念写进了给苏文岐的回信,也被她留在项目记录本的页脚,江明第一次看见时还问了一句,是不是要放进《种子书》的正文。
念念摇头:“这是写给我自己的,别人不需要照着学。”
“可它跟传承有关系。”
“传承不能只靠一句话,真放进正文,反而显得什么都没讲清楚。”
江明拿笔把那行字圈起来,没再坚持,转手却在旁边添了一张索引纸:“那就留在原稿里,不公开,免得以后分类时弄丢。”
近一年的试点工作做下来,他已经不再等着念念逐条安排,地方寄来的病例记录先由他分辨来源,再按复核条件划开,证据不足的单独存放,有矛盾的内容则附上问题,送到陈正道和念念手里时,材料往往已经有了清楚的脉络。
有一回方教授临时来拿慢性病部分的阶段报告,翻了几页便问:“这份整理谁做的?”
江明还没开口,陈正道先说道:“还能有谁?现在教研室里最能熬的就是他。”
“我没熬,按进度做完的。”
念念正在核一处药材产地差异,闻言抬起头:“师父,您上回催得太急,江明连续两天没顾上吃晚饭,这不叫按进度。”
江明立刻解释:“那是食堂关门早,不是工作安排的问题。”
“你少替他找补。”
陈正道把茶缸往桌上一放:“我那天问你能不能交,你说没问题,谁知道你拿吃饭的时间硬填?”
“材料等着送,晚两顿也没什么。”
念念把他刚递来的页面退回去:“第三组数据的复核依据没有附上,今晚不许补,明天吃过早饭再做。”
“缺的东西我记得在哪里,顺手就能加上。”
“那也明天加。”
江明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收起材料:“行,你年纪小,管得倒宽。”
方教授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她不管你,陈主任能把你们几个当算盘珠子拨,哪里缺人就往哪里推。”
“什么算盘珠子?项目赶进度,谁不是这么过来的?”
陈正道说得理直气壮,转头却给食堂打了招呼,让人每天替教研室留两份晚饭,嘴上还交代得不耐烦:“饭可以留,别给他们加菜,省得一个个以为加班有奖励。”
江明听说后,只当不知道,第二天照常抱着材料来找他:“陈主任,研究方向的规范文本,我想把疗效观察和安全边界分开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现在混在一起,地方单位容易把有效当成安全,可一个办法短期有反应,不等于适用范围可以随意扩大。”
陈正道没有当场表态,抬手指了指念念:“先问她。”
江明却没动:“我已经按这个思路写了初稿,您先看,若方向有问题,我再改。”
陈正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接过初稿翻到最后:“现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?”
“以前什么都等人告诉我,我也觉得省事,可这个问题若还要念念先给答案,那我整理再久,也只是替她抄清楚。”
念念听见这话,没有凑过去看初稿:“分开写可以,病例选择的依据也要跟着调整,你准备怎么处理?”
“疗效部分保留能复核的连续记录,安全部分扩大观察范围,出现过不适、停药或转诊的案例都不能删。”
“地方用药差异呢?”
“另立附表,不能拿一个地区的结论直接盖到另一个地区。”
“那你做吧。”
江明等了一会儿:“没别的了?”
“你方向已经定清楚了,我等成稿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留下来给《种子书》的公开内容补索引,窗外值班号吹过一遍,江明仍在对照旧稿。
念念合上已经核完的材料:“食堂留的饭快凉了,先吃。”
“我还有一句没写完。”
“去年你说一句没写完,最后能拖到半夜。”
“这次真就一句。”
江明落下最后几个字,将钢笔扣在桌上,却没急着起身:“念念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问吧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你会离开军区?”
念念去拿饭盒的手停了下来: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这套框架往外走得越来越远,苏老也说你以后走的路会更远,军区不一定留得住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你走了,科室怎么办?”
念念看了他一会儿,原本想直接回答,话到嘴边又低头打开饭盒,将上层已经凉下来的窝头递给他:“你先吃,边吃边说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问的是科室以后怎么办,先把自己饿坏,好像不太有说服力。”
江明接过窝头,咬了一口才发现发硬,又倒了些热水泡着:“现在能说了吗?”
“这个科室不是我一个人的,你在,陈师父在,罗队长也在,实验课还有方教授和那些愿意回来帮忙的学员。”
“可很多方向是你定的。”
“方向也得让别人能接得住,否则我做出来的就只是沈念念会用的一套东西,离开我便停,那算不上正确的建立方式。”
江明捧着饭盒,半天没有往下吃:“所以你让所有记录都写清来源,让地方自己复核,也不肯远程替他们看具体病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让第二期学员带第三期讨论,让我建索引、写规范,连罗队长的现场经验都要单独留出位置。”
“这些本来就是应该做的。”
江明低头拨开泡软的窝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:“我明白了,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“哪一天我不在这里,它也应该继续做事,哪怕做得慢一点,甚至改掉我原先定下的办法,只要有依据,就不该等我回来点头。”
“你才九岁,怎么说得跟明天就要走一样?”
“我没有要走,是你先问的。”
江明被堵得没话,只好端起饭盒:“成,算我自找的。”
第二天,念念将江明写的研究规范看完,拿着成稿去了陈正道办公室。
“师父,以后研究方向的工作,可以让江明独立负责了。”
陈正道从老花镜上方看她:“他昨天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了些科室以后的事,可我今天来,不是因为那些话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他的判断已经值得信任,若每件事还要来问我,是我们耽误他。”
陈正道翻开成稿,看到里面几处修改,嘴里仍在挑:“文字有点绕,附表也做得太多。”
“这些能改,判断方向没错。”
“你真舍得放手?以后他若定的东西跟你不一样,你别又跑来跟我说不合适。”
“有依据就听他的,没依据再改。”
陈正道将成稿合上:“行,这话我替你传。”
他传得比念念想得更直接,当天下午便把教研室钥匙和一份研究任务交给江明:“以后这部分你自己定,出了问题也由你先解释,别动不动抱着材料找念念。”
江明接住钥匙,许久没说话: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怎么,你还觉得自己不行?”
“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……”
“快什么,你都跟着做多久了?让你独立,不是让你关起门来逞能,该讨论照样讨论。”
江明攥着钥匙去找念念时,她正在给新到的药材分类,头也没抬便说道:“黄芪先放左边,受潮的不要混进去。”
“我不是来送药的。”
“那你站在门口做什么?”
江明走进来,把那把钥匙放到矮诊桌上,又觉得不对,重新拿起来收好:“陈主任跟我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就没有别的话交代?”
“有,研究工作独立负责以后,病例安全边界仍要和门诊核对,地方反馈不能只看书面数据。”
“这些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没了。”
江明看着她把一根颜色不对的黄芪挑出来,准备了一路的话忽然散得七零八落,最后只剩下三个字:“谢谢你。”
念念终于抬头,奶声奶气地纠正他:“不用谢,是你自己做到的,我只是说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