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他们学会的,从来都不只是一套做法。”
念念说完这句话没几天,北京的信便到了,苏文岐在信末写得直接,他要亲自来军区看看,也看看那些让他反复读过的信,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写出来的。
陈正道捏着信纸,来回看了两遍,转身便去收诊室里的旧病历,又让江明把药柜上的标签全部换一遍。
念念跟在后面,看着他把平日常用的脉枕收起来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师父,您这是准备让苏老看诊室,还是准备让他看新柜子?”
“柜子乱成这样,叫人看见像什么话?”
“昨天您还说,东西放顺手比摆整齐要紧。”
陈正道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,低头看看已经腾空一半的桌面,嘴上仍不肯认:“我就擦擦灰,谁说要特意收拾了?”
江明抱着刚装订好的反馈报告进门,顺口拆了台:“您刚才还让我把旧标签都撕了,说要让人进门就看出咱们管理规范。”
“你不说话,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
念念把常用病历放回原处,又将装着压舌板的搪瓷盘摆回桌角:“苏老想看的是我们平时怎么做事,真收拾得什么都找不到,反而成了表演。”
陈正道瞪着她,半天才把收起的脉枕拿回来:“那就按平常的样子,不过地得扫,窗户也得擦,这总不是弄虚作假吧?”
“讲卫生当然不算。”
陈正道听出她语气里的笑,板着脸补了一句:“还有你,明天照常出诊,不许因为苏老在旁边就挑容易看的病人。”
“病人自己上门,我也没法挑。”
“我这是提醒你。”
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苏文岐到军区那天,沈卫光亲自去接,人送到科室门口后却没有进去,只同老人交代了一句:“念念工作时不喜欢被打断,您若有安排,直接跟陈主任说。”
苏文岐扶了扶旧眼镜:“沈副军长不进去看看?”
“她工作的地方,她自己作主。”
念念正给病人写医嘱,听见这句才抬起头:“爸爸,您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
“有会,不回来,你按时吃。”
沈卫光说完便走,苏文岐望着他的背影,又看向坐在矮诊桌后的念念:“你父亲倒放心。”
“他不是放心我不会出错,是放心我出了问题会说实话。”
“这话有区别。”
“区别很大。”
当天来的第一位病人是名通信兵,右肩疼了许久,抬胳膊时却说不清具体哪里难受。
念念让他脱掉外衣,只穿衬衫做了几个日常动作,又问道:“你最近是不是换了背包的背法?”
通信兵愣了愣:“前阵子扣带坏了,我怕东西掉,背得比以前紧。”
“疼之前练过投弹吗?”
“练过,第二天就觉得肩膀发沉,可卫生员说骨头没事。”
“骨头没事,不等于肩膀没事,你把胳膊抬起来,别硬顶着疼。”
苏文岐坐在靠墙的位置,等念念按到肩后侧才开口:“为什么先问背包,不先问训练?”
“他进门后放背包时,左手托着包底,右肩没有主动往后伸,若只由训练引起,疼痛不会一直跟着背带受力的位置走。”
“若他只是习惯用左手呢?”
“所以我又让他脱外衣,扣子在右边,他解扣时也避开了那个动作。”
苏文岐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第二位病人是食堂帮工的家属,反复胃胀,已经换过几次方子,进门便把一包药放在桌上。
“沈大夫,这药我喝了就舒服,可停了又难受,能不能再给我多开几服?”
念念没有碰那包药:“最近吃饭怎么样?”
“挺好,能吃两碗。”
“您说的两碗,是稀粥还是干饭?”
女人含糊了一会儿,才承认丈夫值夜班时,她常把剩饭用热水泡开,舍不得倒掉。
念念把旧方推回去:“先不开原方,剩饭放久了别再吃,胃胀厉害的时候少吃生冷,回去记三天饮食,复诊时带来。”
女人急了:“不开药怎么治?我跑这一趟不能白来啊。”
“药能缓一时,可您若还按原来的吃法,开得越多,越容易把问题遮住。”
“剩饭扔了多可惜,现在谁家也没富到那个份上。”
“别扔,少做一点,吃不完的当天热透,存放不对的别勉强入口,省下这一口,最后花在药上的更多。”
女人抱着药包犹豫许久,还是把饮食记录纸收进衣兜:“那我先照你说的试,三天后不好,你可得给我开药。”
“到时候该开就开,不该开,您催也没用。”
人走后,苏文岐问了第二个问题:“她若三天后症状仍在,你先用药,还是先查别的原因?”
“先重新问饮食变化,再结合腹部情况判断,若出现疼痛加重、呕吐或黑便,不在这里慢慢试方,马上转诊检查。”
苏文岐仍只点了点头。
一整天出诊结束,他才将椅子搬到诊桌前,把自己写过的几页纸铺开:“有两件事,你做得比我预想得好。”
陈正道立刻坐直:“您说。”
“我在跟她说,你急什么?”
“我是她师父,还不能听了?”
苏文岐没理他,只对念念说道:“你看病人的动作,却没有让动作替代检查,这是第一件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你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会开方,就让每个人都带药回去,很多大夫学得越多,越怕自己不用,能忍住这一点不容易。”
念念没有接这句夸奖,只看向他压在最下面的那页:“您还有不同意见。”
“通信兵的肩伤,你当时先给了保守处理,又让他暂停投掷训练,我认为可以再早一步联系卫生队,核对同批训练人员有没有类似情况。”
“他个人背包扣带坏了,其他人未必受同样影响。”
“可他提到那批背包的扣带都偏紧,你听见了,却没有往训练装备上追。”
念念原本准备收病历的手慢了下来:“我当时把重点放在了他的疼痛来源。”
“对病人来说,你的处理没错,可你现在做的已经不只是个人诊疗,若同批装备存在问题,后面还会有人来。”
陈正道想替她说话:“仅凭一个人的情况就报到卫生队,会不会太早?”
“所以是核对,不是下结论,问一句的成本不高,漏过去的代价却说不准。”
念念看着通信兵的病历,没有急着认同,也没有反驳:“我需要想一想,先核实他的装备情况,再把判断写进下封信。”
苏文岐将纸合上:“好,我等你的答案。”
傍晚,沈卫光送苏文岐离开,回来时念念还坐在诊桌旁,通信兵的病历已经翻到最后一页。
她抬头问道:“苏老走了?”
“走了,他让我转一句话给你。”
沈卫光拉开椅子,却没有立刻坐下,原本准备照原话说,开口前还是停了一下:“他说,你在医学上的造诣已经超出他能教的范围,他能给你的,只剩视野和时间的见证。”
念念捏着钢笔,没有继续写。
“他还说,让我把你保护好,让你继续走,你要走的路,会比他们走过的更远。”
窗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,车轮在门槛上磕了一下,念念却仍低头看着没有写完的病历。
过了许久,她才把钢笔扣好,收进父亲送她的笔盒:“苏老过奖了。”
沈卫光没有催她,也没有替她把这句话当成谦虚。
念念把那几页病历重新理齐,连同苏文岐留下的批注一起放进书包:“可我会记住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字?”
“继续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