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谢,是你自己做到的,我只是说出来了。”
这句话从药房传到教研室后,江明便没再把钥匙拿下来,罗建川见了还笑他终于混成了能管门的人,他也不反驳,只在下一份研究报告末尾郑重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报告送出去的同一天,沈卫光带回一份新的任命。
念念放学进门时,他刚把文件收进抽屉,桌上的饭菜还没有动,林志远站在旁边,几次想说什么,又被他用眼神压了回去。
念念把书包挂好:“爸爸,您有事要告诉我?”
“先吃饭。”
“饭什么时候都能吃,林叔叔站得鞋底都快磨热了,肯定等不住。”
林志远当场摆手:“我没等不住,首长说由他亲自告诉你。”
沈卫光拿起筷子,又放回去:“上级成立了全军医疗改革领导小组,让我兼任副组长。”
念念在桌边坐下,没有立刻露出高兴,只问道:“工作还在军区吗?”
“主要职务不变,领导小组的工作需要跨大区协调,以后去外地开会和调研会多一些。”
“出差会更频繁吗?”
“会。”
这个字落下来,念念原本要去盛饭的手停在锅盖上,随后又继续把饭盛进两只碗里:“每次大概要去多久?”
“不一定,有时几天,有时更久。”
“林叔叔也跟着?”
“多数时候跟着。”
念念把饭推到他面前,自己低头夹了菜,吃了几口才说道:“那我多给您备几份药茶,分成出差用和回来调理用,省得您在外面总喝凉茶。”
沈卫光看着她:“你没有别的要问?”
“新职务忙不忙,我已经知道了,什么时候出发,您收到安排会告诉我。”
“这次可能下周就走。”
“那来得及,我明天去药房配。”
林志远忍了许久,还是插了一句:“念念,首长这次的任命可不只是忙,多少人盼都盼不来。”
念念抬头:“我知道,这是好事。”
“我怎么看你不太高兴?”
“我高兴的时候也要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,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沈卫光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,最后把盘里仅剩的一块肉放进念念碗中:“先顾好你自己,药茶不用备太多。”
“您若能按时吃饭,我就少备。”
“开会的时间不由我定。”
“喝药茶的时间总由您定。”
林志远低头扒饭,不敢再插话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新任命下来后不久,领导小组第一次专题会便讨论了基层急救和中西医结合培训,方教授接到通知时,拿着文件直接冲进科室。
“你们都先别忙,沈副军长把系统教学框架列进改革议题了。”
陈正道从病历后抬头:“列进去和正式推进是两回事,你别咋咋呼呼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,可文件写得清楚,作为中西医结合方向的重点项目,由现有试点提供第一批实践材料。”
江明接过通知,看到自己的研究规范也列在附件目录里,连着读了两遍:“这意味着以后新增试点,不用再由咱们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去找了?”
“行政协调会替我们解决一部分,可材料审核还得自己守住。”
念念看完文件,先问道:“谁负责筛选申请单位?”
“领导小组定总原则,各大区推荐,咱们提供试点条件和培训要求。”
“能不能因为上面推动,就降低复核人员的要求?”
方教授摇头:“不能,沈副军长在会上专门提了,推广速度要服从医疗安全。”
陈正道听到这里,脸色才松开:“这还像话,别一说全军推广,就恨不得明天人人手里发一本。”
江明将附件翻到后面:“这里要求我们三个月内拿出新版框架,时间够吗?”
“现有版本已经经过两处试点,不是从头写。”
“可要扩大范围,药材地域差异、师资要求和病例授权都得补。”
念念把文件合上:“先列必须补的内容,做不完的如实写进下一阶段,不能为了赶时间把空白填成结论。”
方教授点头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,这个机会大,可谁想借机会图快,谁就先出去。”
陈正道朝念念抬了抬下巴:“你父亲给你推开这么大一扇门,你准备怎么谢他?”
“先把该做的东西做好。”
“就这个?”
念念拿起书包:“还有一句话,我回家说。”
那天沈卫光回来得晚,军装袖口还沾着外面的灰,刚进门便看见念念坐在书房门口的小凳上,膝上放着已经分装好的药茶。
“怎么没去睡?”
“在等您。”
“不是说过,回来晚不用等?”
“我今天有事要说。”
沈卫光脱下外衣,将她连人带凳子往里挪了些,免得挡着门口的凉气:“说吧。”
念念把文件递给他:“爸爸,谢谢您帮我推了那一把。”
“我只把项目放进议题,能不能站住,还得看你们的材料。”
“没有这条行政通道,我们要花很多年才能让各地看见。”
沈卫光接过药茶,拇指在纸包边缘压了压:“我说过的,窗口开了我来推。”
念念原本已经想好要点头,可真正听见这句话,脑中却空了那么一会儿。
六年前,她还要借着父亲的身份,给自己的医术找一个能站稳的地方,如今他站到了更高的平台上,却依旧没替她夸大一句,只把该开的门推开,再让她自己往前走。
沈卫光见她不说话,弯腰看了看纸包上的字:“早晚各一包?”
“出差时一天一包,回来后看情况调整,别自己加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要按时吃饭。”
“尽量。”
“不能说尽量。”
沈卫光抬眼看她,最后改口:“能安排开,我就按时吃。”
这个答案不算漂亮,却比随口答应实在,念念这才把几包药茶放进他的行李箱。
之后几个月,沈卫光的出差果然多了起来,有时刚回军区,隔天便又接到通知。
每次出发前,念念都把药茶按行程分好,旁边压一张写着服用方法的小纸,明明那些字沈卫光早就背下来了,她仍旧一次不漏。
每次回来,她也会在门口等,先递温水,再把家里和科室当天发生的事告诉他。
“试点新版寄出去了。”
“外婆来信了,膝盖比去年好些。”
“林暖又背错了儿歌,不许任何人提醒。”
“秦向阳从医学院寄来一份解剖课笔记,字比以前还难看。”
沈卫光听完也会把外面的情况挑能说的告诉她:“西北有个卫生队想申请急救模块。”
“南边的草药差异比预想的大,得让方教授提前准备。”
“领导小组通过了第二批试点原则,文件过几天送到科室。”
这样的问答从念念来到沈家便有了,最初她站在门里等父亲,怀里抱着旧药包,如今已经过去六年,药包换成了分装整齐的茶包,门口等人的习惯却一直没变。
林志远替沈卫光往屋里提行李,终于忍不住说道:“首长,我看了六年,按说早该习惯了,可每次回来瞧见念念在门口,我还是觉得心里暖。”
沈卫光看他一眼:“行李放下,你也回家,秀英和林暖还等着你。”
“我就说一句,您还不让人说了?”
念念把水递到父亲手里,顺便替林志远解围:“林叔叔说得没错,我也习惯了,可您每次回来,我还是想在这里等。”
沈卫光接过杯子,低头喝了一口,抬手按住她被门风吹乱的头发:“那我也答应你,不管走多远,事情办完就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