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好了。”
沈卫光那一页记录被合进硬皮本里,三个月后的试点报告也在同一个傍晚送进了中西医结合科。
江明花了整整一天分类,直到下班铃响过,才抱着两摞材料找到念念。
“念念,有好消息,还有一个需要改进的地方。”
念念正把用过的脉枕套拆下来,闻言先伸出手。
“先说要改的。”
江明把上面那份报告递过去。
“我就猜到你会这么选。”
“好消息放一会儿不会变,问题放着,可能有人还会照着做。”
“第二模块的急救应用部分,有两个案例的步骤说明不够清楚,试点单位执行时出现了不同理解。”
陈正道还没离开,听见这话便走了过来。
“有没有出事?”
“没有。”
江明翻到附页。
“当地带教大夫发现两组人的操作顺序不同,当场叫停,后来按他们原来的急救规范处理了。”
念念接过材料。
“歧义在哪里?”
“一个是先判断转运风险,还是先做固定。”
“原文怎么写的?”
“确认伤情后完成初步固定,并尽快后送。”
念念看着那句话,没有马上翻页。
“‘确认伤情’范围太大,‘尽快’也没有条件说明。”
陈正道拉过椅子。
“学过的人知道要先排除危及生命的问题,没学扎实的,可能把固定理解成第一步。”
“另一个案例呢?”
“草药止血的辅助应用,原文写的是清创后视情况使用,有人理解成所有伤口都能用。”
念念的手停在“视情况”三个字上。
“这是我们写得不清楚。”
江明下意识说道。
“编写时配过讲解,课堂上不会只看这一句。”
“试点单位的人以后也要教别人,不能永远等我们站在旁边解释。”
“那我先给他们回信,让他们暂停这两例的教学。”
“今晚就发回去。”
江明翻开记录本。
“怎么写?”
“说明原文存在歧义,修订版送到前,案例只作讨论,不进入操作考核。”
陈正道问道。
“会不会让人觉得咱们的框架不可靠?”
念念抬头看他。
“师父,确实写得不够可靠,不能怕人知道。”
“我不是让你藏。”
陈正道把报告拿过来又看了一遍,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“两个单位已经用了三个月,改动太大,前面的课可能都得重核。”
“该核就核。”
“你明天还有门诊,后天要去医学院,今晚别想全改完。”
“我先改这两处。”
方教授从外面进来,正好接上后半句。
“两处改了不算完,既然同一种写法会引起误解,其他章节也得查。”
江明苦着脸转向他。
“方教授,您是不是在门外听了半天?”
“刚到,谁让你说话那么大声。”
“我今晚先做反馈回函。”
“回函我来核,你跟念念改案例。”
几个人把桌面清出来,原版教材、试点记录和当地急救规范依次铺开。
念念先在骨折案例前补了一条。
“发现危及呼吸、循环或意识的问题时,先处理危急情况,固定不得延误必要的抢救和后送。”
江明读了一遍。
“这样清楚,不过基层学员可能不知道哪些表现算危及循环。”
“后面加判断提示。”
“要列到什么程度?”
“列他们能现场辨认的表现,不写需要仪器才能确认的内容。”
陈正道指了指其中一句。
“这里别写‘排除’,基层条件做不到彻底排除,改成‘未发现明显表现’。”
念念拿起钢笔,把那两个字划掉。
“师父说得对。”
方教授又问道。
“若固定条件不足呢?”
“用现场能找到的硬板或合适替代物,固定前后都检查肢端情况。”
江明刚写完,念念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能为了完成固定,反复搬动伤员。”
第二个案例改得更慢。
念念看着原先的“视情况使用”,越看越觉得这四个字偷了懒。
“伤口位置、深浅、污染程度和是否持续出血,都得写进去。”
江明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“全写进去,这一页会不会太长?”
“长一点,总比让人猜好。”
“可判断条件太多,学员也可能记不住。”
方教授敲了敲桌面。
“别只往上加字,可以改成先后判断。”
念念重新拿了一张纸。
“先判断是否需要立刻后送,再判断能不能清创,最后才是辅助止血办法。”
“若是深部伤口呢?”
“不能往里面填药,也不能因表面止血耽误检查。”
“污染严重的伤口?”
“先按外伤规范处置,草药不作为必须步骤。”
江明把修改后的两页抄清,放到原文旁边。
“你再看一遍,有没有遗漏?”
念念没有回答,反而将两份都推回去。
“你第一次接触这个案例,能按新版说出该怎么做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
江明从头读起,按照条件逐项往下讲,中间有一处仍想当然地跳过了固定后的检查。
念念用钢笔点了点那一行。
“为什么漏掉?”
“我注意力都在前面的危急判断上,这句夹在后面,不够显眼。”
“那就单列。”
江明重新誊写,再讲一遍,这次没有漏项。
“清楚了,比原来好很多,也不容易把辅助办法当成主要处置。”
念念把修订稿交给他。
“所有类似的表述,都照这个标准检查一遍,有问题的全部改。”
江明抱着厚厚一摞原稿,脸色当场垮了些。
“全部?”
“你也可以现在反对。”
“反对有用吗?”
“理由成立就有用。”
江明低头翻了翻材料,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反对,这确实该查。”
这一查便用了一周。
江明把“及时处理”“酌情使用”“必要时后送”之类容易产生不同理解的说法全部标了出来,再与陈正道、方教授逐条确认。
有的加上判断条件,有的明确适用范围,还有几处无法靠文字说清,干脆补进带教讨论环节,不再让学员单独照本操作。
修订说明寄出后,两个试点单位很快回信,表示会按新版本重新组织相关内容。
江明拿到确认信,终于从另一摞材料中抽出两张汇总表。
“现在能听好消息了吧?”
念念正在给修改页编号。
“说吧。”
“两个试点单位的首批数据都出来了,参加培训的医护人员,中西医结合应用能力有明显提升。”
“具体是哪些方面?”
“慢性病管理和急救判断最突出,尤其是转诊界线,前后两次考核差别很大。”
陈正道接过统计表。
“有没有只会做题,实际还是不会用的?”
“他们加了现场操作和病例讨论,不只看卷面。”
“失败记录呢?”
“也寄来了,有几例辨证方向对了,用药时却没考虑当地药材差异,已经单独标明。”
念念把最后一页编号写好,才接过那份好消息。
江明抽出其中一封报告。
“这里还有一段话,是完整试点那边的卫生队长亲自写的。”
方教授扶了扶眼镜。
“念。”
江明将信纸展开,语速不自觉地慢下来。
“这套框架让我们的人知道了为什么要这样做,而不只是怎么做,这个区别,影响了他们整个的思维方式。”
陈正道听完,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茶,喝了一口才发现味道不对。
他皱着脸把茶缸放回去,嘴上仍不肯夸得太满。
“人家写得挺好,你们别听一句好话就飘了,第二批反馈照样得盯紧。”
“当然要盯。”
念念将那封报告放到修订稿上,没有先去看提高了多少,也没有把那段评价单独摘出来。
她拿起新版本,翻到刚刚改过的急救案例。
“江明,把这句话放进下一期带教说明里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知道为什么,才知道条件变了以后该怎么做。”
江明提笔记下,又抬头问她。
“这就是你当初做框架最想教会他们的东西吧?”
念念看着桌上两摞并不完美、却已经真正被人用起来的材料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要他们学会的,从来都不只是一套做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