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,得我先看他们配不配。”
念念这句话还没落稳,门外就有人急匆匆跑来,脚步踩得走廊里都起了回音。
“陈主任,陈主任在吗?”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袖口卷到胳膊肘,怀里还抱着个孩子。孩子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整个人窝在他怀里,像是连腰都直不起来了。
男人一进门就慌了神,声音都发虚。“我听人说,军区这边有个小大夫,专看难缠的病,能不能帮我看看孩子?”
“先坐。”陈正道把椅子拉开,眼神已经落到孩子身上,“孩子怎么了?”
“叫周海生,六岁。”男人抱着孩子坐下,手还在抖,“这两年老是抽,突然一下子就栽过去,嘴里发白,身子还一抖一抖的。省城的医院看过好几回,药也吃了,针也扎了,就是断不干净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立刻出声。
谢玉兰先把桌上的搪瓷缸挪远了些,怕孩子一会儿再抽着碰翻。念念已经走到跟前,仰头看了男人一眼。
“孩子上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?”
男人愣了愣,赶紧答:“昨晚,睡着睡着突然就抽了,醒来后还说头疼,早上吃饭也没精神。”
“发作前会不会烦躁,容易发脾气,或者看东西发直?”
“会。”男人连忙点头,“有时候还说胸口闷,胃口也差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没急着下结论,只抬手让他把孩子放平。
“裤腿松开,衣领也松一点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赶紧照做,嘴里还在念叨:“孩子小,您别嫌我啰嗦,这病真把人折腾坏了。我家老太太说,找了多少地方都没用,别人让我来碰碰运气,我本来还不敢来,怕耽误您。”
“先别急着说别的。”念念蹲到孩子跟前,先看眼白,再看舌头,随后又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腕和手背。“他平时睡觉是不是容易惊醒,醒了之后口里发苦?”
“对对对!”男人像抓到救命绳一样,“您怎么一问就知道?”
“先别夸。”念念抬手按住孩子额角,把他的头轻轻偏向一边,“这孩子不是单纯发热,也不是一味惊风。肝风动得厉害,痰热也没散,堵在里头,时间一久就容易冲上来。”
陈正道站在旁边,听到这句,眼神顿了一下。“你再看看脉。”
念念伸出两根手指,按住孩子腕上,过了会儿才松开。
“脉弦滑,急的时候还带点紧。”她抬头看陈正道,“这不是一两次受凉引起的,得慢慢调。先把火压下去,再把痰化开,睡觉和饮食都得改。”
男人立刻坐直了些。“那还能好?”
“能不能好,要看怎么治。”念念没哄他,“先别想着一口气清干净,得按时来,药不能断,吃饭也不能乱。”
“那您给开。”男人说完,声音就开始发涩,“只要能少抽几回,我都听。”
谢玉兰听得心里发酸,转身去倒了杯温水,放到桌边。
陈正道抬眼看了看念念。“你写,我来看看。”
念念也不客气,转身就去拿纸笔,一边写一边报方子。“钩藤,天麻,胆南星,半夏,陈皮,茯神,再加一点安神的药。先按这个走,后面看孩子反应再减。”
“针呢?”陈正道问。
“今天先不扎太多,孩子刚发过作,先稳住。等夜里睡稳些,再看合不合适。”她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“家里得把灯熄早一点,别让他睡前再疯跑,饭也别吃太腻。”
男人把方子接过去,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。“我记,我都记。”
“别光记。”念念抬眼,“要做。”
男人连连点头,像是怕自己一眨眼,人就走了。“做,我回去就做。”
陈正道低头扫了一遍方子,没有挑刺,只在末尾补了两味药名。“这里我给你加一下,稳得更慢一点,孩子年纪小,别下得太猛。”
念念看了他一眼,点头。“行。”
门口的秦向阳早憋不住了,探头看了两回,压着嗓子问:“念念,他这病是不是会一辈子都不好?”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念念把纸推回去,“会不会好,得看治法对不对。”
“那你这回有把握?”
“有把握三个字,别乱说。”她拿起笔,又补了一行,“有路子。”
秦向阳听得发愣,转头就去看陈正道,想从师父嘴里抠点答案。陈正道却只给了他一个眼神。“少问,先把药包好。”
孩子被男人抱回去的时候,眼睛还半睁着,突然轻轻抽了一下。男人当场就紧张起来,差点把孩子抱歪。
“别晃。”念念伸手扶了一下,“他现在累了,回去让他躺平,枕头垫低一点。”
男人连声应着,眼圈都红了。“谢谢您,真谢谢您。”
“先别谢太早。”念念说,“三天后带他来复诊。”
“我来,我一定来。”
人一走,屋里才稍微静下来。
谢玉兰把桌上的缸子盖好,低声问:“这孩子看着怪可怜的,真能稳住吗?”
“能。”陈正道把笔帽一扣,“她说能,就有八成。”
念念收起方子,没接这个夸,只说:“先定个规矩吧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赵明远正好从外头进来,手里还捏着刚拿到的一包核桃。
“外头来求诊的人越来越多。”念念看着陈正道,“不能什么时辰都接,不然科里自己的活也做不完。”
“你有主意?”陈正道问。
“每周留两个时段,专门给外部求诊的人。”她想了想,“其他时间,先保军区内部的接诊和训练,不打乱。”
罗建川挑了下眉。“你这小脑袋,已经开始管盘子了。”
“盘子不管好,碗就会摔。”念念说。
何长河刚进门,听见这句就笑了。“行,就按这个办。我让人把告示贴出去,免得后头都往科里挤。”
陈正道点头。“那就定下。外诊归外诊,内部归内部,谁也别来乱插队。”
这事刚定完,三个月的时间就像从指缝里漏过去了。
那孩子再来的时候,天气已经转凉了些,衣服穿得厚,可脚步比从前稳得多。男人抱着他进门,脸上却比上回还紧张,像是生怕一进来,梦就碎了。
“陈主任,念念同志,我们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念念抬头看了一眼,“这回是复诊,不用那么慌。”
男人把孩子放下,孩子自己站稳了,还抬头看她,眼睛亮亮的。“姐姐。”
念念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问:“最近还抽吗?”
孩子摇头,摇得很用力。“没有了。”
“睡觉呢?”
“睡得着。”
“吃饭呢?”
“能吃两碗粥。”孩子说完,想了想,又认真补了一句,“我娘还说,我现在不半夜嚷头疼了。”
男人站在旁边,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放了下去,可人又突然不知该往哪儿站。他喉咙动了动,忽然就跪了下去。
“念念同志,我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念念一把托住他手臂,皱了下眉,“别这样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谢您。”男人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,“这三个月,我晚上都没敢睡死,今天孩子真没再抽,我心里这口气才算活过来。”
“我说了,别跪。”念念把人往上扶,“治病是该做的事。”
“可别人都说治不好。”
“别人说的是别人。”她把孩子拉到身前,蹲下去和他平视,“你自己感觉呢?”
孩子低头想了想,忽然抬起脸,很认真地看着她。“姐姐,你救了我,我以后也要学你。”
屋里一下静住了。
男人抹了把脸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念念却只是看着那个孩子,手还扶着他的肩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行啊。”她说,“那你先把字写好。”
孩子用力点头,眼睛亮得发热。
“姐姐,你救了我,我以后也要学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