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过的事,迟早要算。”
念念这句话落下去,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何长河先笑了笑,没接这句,只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放。“行,那就让它现在算。”
陈正道站起身,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。“走,跟我去办手续。”
“现在?”谢玉兰抬头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陈正道看向念念,“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念念把医案本塞进小药箱,背带往肩上一扣,动作利落得像去跟诊,不像去办什么稀罕手续。“材料都齐了吗?”
“齐。”何长河翻开文件袋,逐项点给她看,“方教授的证明,顾首长的推荐函,中西医结合科三年的接诊档案,还有你自己写的那份能力说明。”
“能力说明?”秦向阳凑过来,“这个名字听着就厉害。”
“你厉害的地方少吗?”赵明远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“少插嘴,先看着学。”
陈正道带着念念往卫生系统那边去时,路上没多说废话,只在进门前低声交代了一句。“一会儿有人问年龄,你就照实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问你怎么学的,你也照实说。”
念念侧头看他一眼。“那别人要是觉得我太小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档案。”陈正道把手背到身后,语气硬得很,“看不懂是他们的问题,不是你的。”
办手续的地方比中西医结合科安静得多,屋里一排铁皮柜,桌上摆着印章和登记册,空气里还有点油墨味。坐在窗口后头的女同志先看了看文件,又抬眼看了眼念念,手里的钢笔都停了。
“这孩子,就是要登记的实习人员?”
“对。”陈正道把文件一份份推过去,“按规定办,特殊医学天赋儿童实习登记,挂在我名下。”
女同志低头翻材料,翻到后面那份接诊档案时,手指明显慢了下来。“这三年的病例,都是她整理的?”
“都是她做的记录。”何长河站在旁边,开口很平稳,“每一份都有签字,有核对人,有回访情况。”
“这年龄……”对方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念念。
念念抬起头,没躲,也没抢着解释,只把自己的学习证递过去。“我不单独行医,也不脱离科室。登记以后,我只做实习该做的事。”
窗口后的人又看了她两眼,像是想从那张小脸上看出点胡闹的痕迹,可什么都没看出来,只看见一双安安静静的眼睛。
她最后还是把章拿了起来。“你们这手续倒是做得全。”
“本来就该全。”陈正道说。
“年龄太小,按理说得再审。”
“可以再审。”何长河把推荐函往前轻轻一推,“方教授那边已经写明了,她参与的是跟诊和辅助记录,不碰独立诊疗。顾首长那边也加了意见,说明她在应急和辨证上有实际贡献。该留痕的都留了。”
那女同志看完最后一页,终于把章盖了下去。
“先挂实习备案,后续每季度复核一次。”
陈正道伸手接过,动作不快,却稳得很。“可以。”
念念站在一旁,接过那张薄薄的登记证明时,手指轻轻压了一下边角。她没说话,只把它放进医案本的夹层里,跟那本早就记满了的旧案子压在一起。
走出登记室时,楼道里的风有点凉。
秦向阳和赵明远已经在外头等着了,见他们出来,秦向阳先一步冲上来。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念念说。
“那他们以后还拿什么说你?”他一嗓子有点大,吓得路过的护士都回头看。
赵明远拎着手里的包,笑得倒很轻。“材料写得再漂亮,也得看上头认不认。现在认了,他那份控告信就成了白忙。”
“不是白忙。”何长河把章印过的登记页收好,“至少说明,有人已经开始慌了,才会先打规矩的主意。”
罗建川从走廊另一头过来,手里夹着一份刚转来的通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带着点看戏的劲儿。“还有个事,郭明达那边刚收到约谈通知。”
“约谈?”谢玉兰跟着走过来时正好听见,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赵明远接过去,“他之前那些材料来源、托办的路子、还有几笔说不清的来往,正好都赶上排查。人刚回家,通知就到了。”
秦向阳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那他是不是要吓坏了?”
“吓不吓坏不知道。”罗建川说,“反正腿软是真的。听说下楼时差点没站住,扶着门框才出去。”
谢玉兰抿了抿唇,没再问,转头看向念念。“这回可算安生了。”
“还早。”念念把本子扣上,声音不大,“他要是只盯着我,还能换条路。可他偏偏去碰规矩,碰规矩的人,最怕的就是自己手里不干净。”
陈正道站在旁边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倒是看得明白。”
“不是看明白。”她把医案本收紧了些,“是见得多。”
赵明远听得心里发沉,想接一句轻松的,最后只拍了拍她的小药箱。“行,这回你把门都堵上了。以后谁再拿资质说事,就得先把自己的裤脚擦干净。”
“赵处长,你这话太糙了。”秦向阳忍不住笑。
“糙有糙的用处。”赵明远哼了一声,“省得有些人听不懂人话。”
念念低头把登记页又摸了一遍,像是确认那章真的落在了纸上。过了会儿,她才抬眼看向陈正道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陈正道把手一背,哼得很轻。“少来这套。你要真想谢我,往后就别给我惹太大的麻烦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不行?”
“看病本来就会有麻烦。”念念看着他,语气认真,“不过以后我会先把手续都补上。”
陈正道被她噎了一下,过了两秒才摆手。“行行行,知道你会算。”
何长河在旁边听着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“这回也算是给中西医结合科正了名。”
“正名是其次。”念念把笔帽按紧,“能让人少拿年纪说话,才算真有用。”
罗建川挑眉。“你这话,像是专门给郭明达留的。”
“他配听吗?”秦向阳立刻接话。
“你少起哄。”谢玉兰拽了他一把,“人家刚办完正事。”
念念看着他们闹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把那份备案通知塞回医案本里,像是把一块石头稳稳压进了底下。然后她偏过头,望向窗外被风吹得微晃的树影。
“从今天起,就不一样了。”她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赵明远问。
“以前是他们先问我够不够资格。”念念把书包背正,语气轻得像随口一说,“以后,得我先看他们配不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