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姐,你救了我,我以后也要学你。”
周海生那句童音还没散尽,念念就抬手按了按他的额头,语气不重,却像把这句话稳稳接住了。
“那你先把字写好。”她说,“学东西,得先把手上的功夫练稳。”
周海生用力点头,男人抱着他往外走时,连声说“记下了”,脚步都比进门时轻了不少。陈正道把药方折好,回头看了念念一眼,刚要说话,院门口就先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。
“念念!”
徐小雪冲进来的时候,眼睛红得厉害,鼻尖也哭得发亮,手里攥着半块被揉皱的橡皮,像一路都是跑来的。她一看见念念,嘴巴先瘪了下去,站在门边却又不敢往里进,像怕自己把屋里这点安稳也搅坏了。
谢玉兰赶紧起身,“这是怎么了,先坐下,别站着哭。”
徐小雪摇头,眼泪却已经掉下来了。
“他们说我爸爸。”她抽着气,声音都发哑,“说我爸爸犯错了,说他要挨处分,还说我以后也抬不起头。”
秦向阳本来蹲在门槛上玩石子,一听这话,手里那颗石子都滚远了。
“谁啊,这么嘴欠。”他皱起眉,“小雪,你别听他们乱说。”
“他们不是乱说。”徐小雪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,“学校里都传开了,说我爸让人批评了。有人说我装得像没事,其实家里已经完了。”
念念没急着开口,先从桌边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,递到她手里。
“先把眼泪擦了。”她说,“你哭得太急,脑子也会跟着乱。”
徐小雪接过帕子,手还在抖。
“他们还说什么了?”念念问。
“说我爸丢人。”徐小雪咬着嘴唇,停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补了一句,“还说我以后别跟他们坐一块儿了。”
屋里静了静,连谢玉兰都没急着插话,只是把桌上的热水往徐小雪那边推了推。
念念看着她,问得很轻。
“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”
徐小雪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,点了点头。
“是真的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爸是犯了错误。可是,可是他不是故意的,我知道他这两天一直在家里翻材料,饭都没好好吃。”
秦向阳一听,嘴快得很,“那不就行了,知道不是故意的,干嘛还笑人家。”
“别急。”念念抬手压了压他的肩膀,目光却还是落在徐小雪脸上,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心里把话重新摆了一遍,才继续道,“你爸爸的事,和你没有关系。他犯的错是他的,你不用替他羞耻,也不用替他辩解。事情是什么,就是什么,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你把自己的课上好,把字写好,比替他挨别人几句难听话有用得多。”
徐小雪怔住了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一下子被这几句话顶到了什么地方,半天都没动。
谢玉兰在旁边轻声说,“对,孩子自己别跟着往里陷。”
念念却没顺着这句说下去,只看着徐小雪。
“你爸爸是你爸爸,你是你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真错了,就让他自己去认。可他要是没故意做坏事,也别让别人把脏水全扣死。你在外头能做的,不是替他吵,是把你自己站稳。”
徐小雪把帕子捏得发皱,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那别人再说我呢?”
“让他们说。”念念抬眼,语气还是平的,“他们今天有嘴,明天也有嘴。你要是跟着每一句都跑,自己先乱了。你把眼前这一步走稳,别人的话就落不到你脚底下。”
徐小雪低头不说话了,肩膀却慢慢没那么绷。
秦向阳挠了挠头,小声嘀咕,“这话听着怪狠的,可又挺对。”
罗建川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见这句,顺手把军帽往桌上一放,“谁又在这儿说对不对了?”
秦向阳立刻抬头,“徐小雪被学校里的人笑了。”
“笑什么?”罗建川皱眉。
“笑她爸犯错了。”秦向阳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念念说,徐叔叔的错是徐叔叔的,不关她的事。”
罗建川看了念念一眼,没急着接话,只把水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这话没毛病。”他喝了一口,才慢慢道,“但光嘴上说没用,得把事查清楚。要真是故意的,谁也别替他兜;要不是故意的,也别让人白白背黑锅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转向赵明远,“赵叔叔。”
赵明远本来站在窗边,听到她叫自己,立刻应声,“怎么了?”
“帮我打听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徐小雪爸爸这次被批评,具体是怎么出的错,谁递上去的消息,原话是什么。”
赵明远怔了怔,“你想管这个?”
“不是管。”念念把话说得很直,“是补事实。”
赵明远没立刻回,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想这事该怎么走。
“这事不小。”他说,“新来的参谋长助理,出了工作失误,上头已经点了名。你要是想往里掺,得走得正,不能让人抓你别的把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念念说,“所以我不去找人吵,也不去找人求。我只要把不对的地方补出来。”
何长河正好从门口进来,听见这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谁的事?”他问。
赵明远把徐小雪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两句。何长河听完,没急着表态,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,低头翻了翻。
“把具体情况写给我。”他说,“别口头传。你要是想补事实,我就按正式渠道去核实。”
徐小雪站在一旁,眼睛还红着,听到“正式渠道”四个字,像是有点不敢信,又有点盼。
“真的能吗?”她小声问。
何长河看她一眼,语气平稳,“能不能,不看人闹不闹,看证据硬不硬。”
念念没说话,只把桌上的纸笔推过去。
“我来写。”
她写字的时候很安静,一笔一划都不快,却没有停。徐小雪站在旁边看着,眼泪慢慢收住了,只剩鼻尖还一抽一抽的。谢玉兰怕她饿着,又端来一碗热粥,哄她先喝两口,她也乖乖接了。
赵明远看着那页纸,低声问,“你打算怎么写?”
“写他犯了什么,写这事是不是故意,写我知道的部分。”念念头也不抬,“剩下的,交给你们按规矩补。”
罗建川“哼”了一声,“你倒省事。”
“省事才不容易出错。”念念把最后一笔收住,抬头看向赵明远,“赵叔叔,你帮我递给我爸爸,再让何叔叔一起看。要是能补材料,就把缺的那一段补上。”
赵明远接过去,扫了两眼,神色就沉了些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问。”
这一问,就问到了黄昏前。
何长河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份新补的核实单,脸色比出门时还沉稳些。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先看了念念一眼。
“查清了。”他说。
徐小雪一下站直了。
念念抬头,“怎么回事?”
“那次工作里,徐某拿到的是一份错位的信息。”何长河把纸翻开,语气不快不慢,“有人把前一批材料的编号混进去了,他没来得及复核,直接按错的内容上报了。不是主观故意,但确实有失职。”
徐小雪的手一下攥紧了碗沿,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“那、那我爸爸会怎么样?”她问得很轻,像怕声音大一点,结果就变了。
何长河看着她,没有绕弯。
“本来是通报批评。”他说,“我们把补充材料递上去了,说明了误导来源和他后续的补救。上面重新看了,改成诫勉处理,不记重处分。”
徐小雪愣了两秒,像没反应过来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。
“那就是……不用完了?”
赵明远立刻接了一句,“前途保住了。人会被敲打,但不至于一棍子打死。”
徐小雪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,这回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哭,而是像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有了个口子。她捂着脸,肩膀一颤一颤的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我爸不是故意的……我就知道……”
谢玉兰赶紧把她往怀里揽了揽,“好了好了,没事了。”
徐小雪却像没听见一样,猛地转身扑到念念怀里,抱得很紧,哭得整个人都发抖。
“念念,谢谢你。”她埋在她肩头,声音闷闷的,“要不是你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念念被她抱得往后晃了一下,手在半空停了停,最后还是轻轻落到她背上。
“先别谢我。”她说,“你爸没做坏事,才有得补。要是真故意瞒着,我也不会管。”
徐小雪哭着点头,鼻音重得厉害。
“那我以后……我以后都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