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科里门口就有人来回探头,像是憋着一肚子话,偏又不敢直接往里闯。
罗建川刚把军帽放下,门外的通讯员就进来了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发硬的纸。“陈主任,外头送来一份东西,说是要往上递的材料,点名和中西医结合科有关。”
陈正道抬眼,没接。“谁送的?”
“没报真名,只说姓郭。”通讯员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还带了句原话,说中医科里头有个六岁娃,闹得太不像话,迟早要出事。”
屋里本来还在翻病历的几个人全停了手。
罗建川把胳膊往桌上一撑,先笑了一声。“这就来了?动作倒快。”
“材料呢?”念念从药柜边走过来,伸手把那张纸接了过去。
纸还没展开,边角就被攥得发皱,像是一路都没少受力。她低头看了两眼,神色没变,只把那行字一字一句念出来。
“‘中西医结合科实际负责人沈念念,年仅六岁,未见任何合法资质,擅自为人诊病开方,属非法行医,建议立即取缔。’”
赵明远听得眉毛都竖了起来。“这谁写的,嘴倒挺会扣帽子。”
“郭明达。”旁边的通讯员补了一句,“是郭仁义的远亲,跑关系跑得勤,前两天还想托人打听您住哪儿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了半拍。
谢玉兰正好提着保温桶进门,听见最后一句,手在门把上顿了顿。“又是郭家的人?”
“嗯。”罗建川把那张纸从念念手里抽过来,扫了一眼,冷笑出声,“这回学聪明了,没敢直接来闹,先写材料。”
谢玉兰把桶放到桌上,脸色不好看。“他这是冲谁来的?”
“冲我。”念念把药箱扣好,语气还是平的,“也冲中西医结合科。”
“你倒挺清楚。”罗建川看着她。
念念没抬头,只把那张纸又拿回来,慢慢叠好。“他说我没有资质,说得对。”
屋里人都愣住了。
秦向阳本来扒在门边看热闹,这会儿嘴都张开了。“念念,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去拿资质。”她把纸放到桌上,抬眼看向陈正道,“师父,我想正式登记,走军区医疗系统的实习程序。”
陈正道手里的茶缸停在半空,眼镜后头那双眼盯了她一会儿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去登记。”念念说,“他告我非法行医,那我就把这个口子堵上。以后谁要再拿这个说事,就让他先看手续。”
赵明远先回过神,拍了下大腿。“这法子好,省得他们老盯着孩子年龄咬。”
罗建川也点头。“想打她的软肋,结果先把规矩给她递上门了。”
陈正道没立刻接话,只把茶缸盖子掀开又合上,像是在压什么气。过了几息,他才开口。“你知道这事要走材料,要盖章,要留底,还得过人事和卫生两道口?”
“知道。”念念答得很快,“越正规越好。”
“那你知道,办下来以后,你写的每一张方子、做的每一次处理,都得有人能追责?”
“知道。”她抬起脸,声音不高,却很稳,“我本来就想留痕。”
陈正道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把茶缸往桌上一放。“行。”
谢玉兰一怔。“陈主任,您这就答应了?”
“她都把路铺好了,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。”陈正道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那份控告材料,“他不是说她没资质吗?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按规矩办事。”
念念还没说话,门口又有人敲了一下。
何长河站在门外,手里夹着一份刚送来的内部文件,脸上倒看不出多少意外。“我刚听通讯员说,外头有人递了举报信?”
“已经看过了。”罗建川把纸推过去,“郭明达,想从资质上咬死她。”
何长河扫了一眼,笑意浅得很。“想法不新,胆子倒不小。”
“所以我准备去登记。”念念说。
何长河看她一眼,没多问,只把文件夹往腋下一收。“那就办。材料我让人一起跟,别让他们拿流程做文章。”
“何叔叔,您也觉得能办?”秦向阳插嘴。
“能不能办,不看他想不想,看合不合规矩。”何长河说完,低头看向念念,“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我去协调。”
郭明达那边的消息来得比他们想的更快。
不到两天,念念还在科里整理案本,赵明远就拎着热水壶冲了进来,脸上还带着没压住的快意。“那份控告信,走到中途就被拦下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秦向阳比谁都急,先蹦了起来。
赵明远把壶往桌上一放,故意拖了拖。“你猜。”
“赵处长!”谢玉兰都被他吊得没脾气了。
“别急。”赵明远咧嘴,“上头回话了,念念已经在走正式实习备案,附了方教授的学术证明、顾首长的推荐函,还有中西医结合科这三年的接诊档案。人家看完就一句话。”
陈正道抬了抬眼。“什么话?”
“被控告人已持有合法实习资质,控告内容不成立,终止受理。”
屋里顿时有人“嚯”了一声。
罗建川靠在门边,笑得肩膀都动了两下。“郭明达这回可算是白忙活了,材料写得再顺,没用。”
谢玉兰松了口气,随即又皱眉。“那他会不会再闹别的?”
“会。”念念合上本子,语气淡淡的,“不过他这次没站住脚,下回再来,就没这么好说了。”
“你倒不怕。”赵明远看着她。
“怕有用吗?”她把笔帽扣上,“他要的不是道理,是借口。我不给他借口,他就只能自己摔。”
何长河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,抽出一张薄纸递给陈正道。“顺手还查到一点东西。郭明达之前跑材料、托关系、收人情,留下的痕迹不少,正好赶上这阵子的廉政排查。”
陈正道接过去看了一眼,没立刻说话。
赵明远接着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低了些。“人已经被叫去谈话了,家里那边接了通知,腿当场就软了。”
秦向阳瞪大眼睛。“这么快?”
“快什么。”赵明远哼了一声,“真要算,都是早晚的事。”
念念听完,低头把那张已经盖了章的备案通知收进医案本里,动作很慢,像是怕纸角折着。
陈正道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这回高兴了?”
“没有特别高兴。”念念把本子合上,“就是省了事。”
“嘴硬。”罗建川嗤了一声。
她没接话,只把笔搁回去,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。“做过的事,迟早要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