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愿意跟我一起把事情做对的人。”
赵明远听完这句话,先是怔了怔,随后低头笑了一声。“你这话,说得我都不好接了。”
“那就别接。”念念把医案本抱在怀里,语气很轻,“先把核桃留下。”
赵明远被她这句逗得直乐,抬手把袋子往桌上一放。“行,先留给你。等你以后写大文章了,可得记得给我留个名字。”
“已经有了。”她说。
赵明远下意识问:“在哪儿?”
“盟友里面。”
这回轮到赵明远卡了一下,脸上那点笑意顿时更开了些。“行,算你有良心。”
屋里人都跟着笑,连何长河路过门口时都停了一下,冲里面看了眼。“又说什么高兴事了?”
“说赵叔叔进了名单。”秦向阳抢先答。
何长河抬了下眉,没进门,只隔着门框问:“什么名单?”
“念念说的名单。”赵明远答得干脆。
何长河看向屋里那道小小的身影,嘴角也松了松。“那我大概也在里头。”
“您在。”念念没抬头,先把手边的纸笔收整齐,“您排前面。”
何长河一听,倒像被什么噎了一下,抬手按了按额角。“行,这回我认。”
他转身要走,谢玉兰却从屋里追出来半步。“长河,你下午回来得早一点,孩子的衣服我还没补完。”
“知道。”何长河应了一声,走出去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饭也别等我,我回来再热。”
念念站在门边,看着他背影远了些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
这天夜里,沈卫光回来的时候比平常更晚一点,军靴上还沾着外头的泥,进门时先把风纪扣解开了些,肩上的冷气还没散尽。
“爸爸。”念念早就端着热水等着了。
沈卫光接过杯子,低头看她一眼。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等你。”
他动作顿了一下,随即把杯子放在桌边,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。“今天没闹?”
“没闹。”念念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赵叔叔来看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说,我写的东西以后能继续发。”
沈卫光看着她,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那道旧疤。“你想发,就发。”
“爸爸不问我写了什么?”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念念听见这话,没急着开口,先转身去把桌角的书包取过来。林志远白天帮她整理东西时,顺手把几封信夹在了几件衣服中间,后来她就一直没动。今晚她原本只是想把换洗衣服收进去,却在伸手时摸到了一点不对劲的硬边。
她把书包倒出来,最先掉出来的不是课本,也不是糖纸,而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屋里一下安静了。
念念停着没动,指尖还搭在那叠纸上,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她没立刻拿起来,只是偏头看向刚把煤炉盖打开的林志远。
“林哥哥,这是什么?”
林志远一回头,看见那叠信,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刚开了个头,又猛地刹住,抬手在后脑勺上抓了两下,“我下午收沈首长箱子的时候,可能是弄错了,混进你书包里了。”
谢玉兰刚把孩子哄睡,掀帘出来就看见这一幕,脚步也跟着停了。“什么东西?”
林志远嗓子发紧,答得很快。“首长出差写的信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谢玉兰先愣住了,声音都压低了些。
沈卫光从桌边抬眼,目光落到那叠信上,却没立刻起身。他只是把杯子放下,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会儿,才平稳地问:“谁拿出来的?”
“我。”林志远老老实实认,“我真不是故意的,装衣服的时候没看清。后来发现了,我就想赶紧放回去,可谢嫂子先看见了。”
谢玉兰站在原地,一时也没说话。
念念把信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,声音很稳。“林哥哥,你先别紧张。那些信放回哪里了?”
“还没动。”林志远忙说,“我一发现就不敢拆,也没敢看。信还在我屋里,原样放着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没问别的,只把那叠信又往回推了半寸。“那就原样放回去,一封都不要少,也不要换位置。”
“现在?”林志远脱口而出。
“现在。”她说,“明天也行,但最好今天。”
林志远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点头。“行,我这就去。”
他转身要走,谢玉兰忽然叫住他。“志远。”
“嫂子?”
“你先等等。”谢玉兰看了一眼桌上的信,又看向念念,明显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了一下,过了会儿才低声问,“念念,你要看吗?”
沈卫光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。
念念却没立刻回答。她把那叠信按回书包里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先弯腰把散出来的衣角整理好,动作很轻,轻得屋里谁都不忍心催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。
“我不看。”她说。
谢玉兰怔住了。
林志远也愣了。“你真不看?”
“嗯。”念念把书包扣好,“放回去吧。爸爸愿意放着,那就放着。”
沈卫光坐在桌边,手指又在腕上的旧疤上轻轻摩了一下,没出声。
谢玉兰看着她,眼圈忽然就有点发热。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谢妈妈,我没事。”念念把书包往旁边一推,“那些信不是给我看的,我不碰。”
“可那是你爸写的。”谢玉兰声音低了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念念说,“所以更不能碰。”
林志远站在门边,一时不知该先走还是先说别的。最后还是沈卫光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“先放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林志远赶紧应下。
他抱起书包,刚要往外走,念念却又叫住了他。“林哥哥。”
“哎。”
“别告诉爸爸,我知道了。”
林志远脚步顿住,回头看她。“为什么?”
念念没立刻答,只是把桌上的热水又往沈卫光那边推了推,才轻声说:“他写了又不寄,肯定有他的理由。要是我知道了还去问,他会不自在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沈卫光抬起眼,看了她一会儿,眼底那点原本压得很深的情绪,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林志远很快点头。“好,我不说。”
他抱着书包出门,门帘落下去时,屋里只剩煤炉里很轻的噼啪声。谢玉兰站在旁边,想劝两句,又不知从哪儿开口,最后只叹了口气。“你这孩子,太懂事也不好。”
“懂事一点,省事。”念念把桌上的搪瓷缸扶正,语气还是平的。
沈卫光忽然开口。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不看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,声音低了些。“你想看,也可以看。”
念念抬眼,没马上答,反倒先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拉了拉,又放下去,像是在认真想该怎么回这句话。过了片刻,她才摇头。
“现在不想。”
沈卫光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夜里风更静了,窗纸上映着院里一小片亮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落在桌角那叠刚放回去的衣物上。念念把自己的小书包抱到怀里,站在原地没动。
过了很久,她才走到沈卫光身边,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,又很快收回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爸爸。”她叫他。
沈卫光侧过脸。
“你出差的时候,我也会想你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是怕声音大了,这句话就不算数了。
沈卫光没立刻应,手臂却慢慢抬起来,把她揽到身边。那只手压得很稳,动作也很克制,像怕抱重了,反倒把孩子吓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念念靠在他臂弯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又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,都算数的。”
沈卫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,屋里再没人开口。月亮正好照进来,把桌上的书包、药箱和那叠重新放回去的信,都照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