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爷爷,我收到信了。”
念念把这几个字写完,笔尖在纸尾停了停,窗外的风正好从廊下钻进来,吹得桌上那张信纸边角轻轻翘起。
她没急着往下写,先把笔帽扣上,坐在椅子里慢慢想了一会儿。
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药柜门偶尔发出的轻响。可她脑子里却像有人在一个一个点名,先是沈卫光,再是谢玉兰一家,赵明远,陈正道,罗建川,林志远和柳秀英,秦向阳父子,方教授,还有两个总爱把笔记抄歪的学员。
再往外,还有外婆,药铺老先生,周医生,宋晓一家,工厂周厂长,和那个总被她说“别熬夜”的何长河。
她以前也认识很多人。
可前世那些名字,大多像书页上的灰,翻过就散了。有人来请她看病,有人来求她救命,也有人把她当成一把能用的刀,刀好不好用,没人问,放回去的时候更没人惦记。
这辈子却不一样。
“念念。”
外头传来谢玉兰的声音,打断了她的思路。
她抬头时,谢玉兰正端着一碗温好的粥进来,身后跟着小平安。孩子现在走路比先前稳了些,可还是一看见她就想扑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“念……念……”
“慢点。”谢玉兰赶紧把人扶住,“你先把粥喝了。”
念念起身接过碗,放到桌上,又低头看小平安。“今天有没有摔?”
“没摔。”小平安很得意,扶着桌腿站得笔直。
“真没摔?”
“嗯。”
谢玉兰替儿子掖了掖衣角,脸上带着点笑,又有点操心。“你别听他嘴硬,刚才在院子里踩了石子,屁股还是挨了一下。”
“谢妈妈。”小平安立刻扭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怎么告状啊。”
谢玉兰被他这句逗得直笑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。“我不说,等你晚点屁股疼了再哼哼?”
念念看着这一大一小,眼神也软了些。
“摔一下不要紧。”她说,“要紧的是别总急着爬,先看看手脚动不动得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谢玉兰把粥往她那边推,“先吃一点,别老空着肚子写字。”
念念端起碗,问得却很轻。“谢妈妈,您忙了一天,怎么还特意给我热粥?”
“这还要问?”谢玉兰一边给小平安擦嘴,一边顺口答,“你给我们家写了那本手册,我要是连碗热粥都不给你留,像话吗?”
念念低头喝了一口,粥里有点红枣味,暖得很慢,慢慢顺到胃里去。
“那本手册不是白写的。”
“谁说白写了?”谢玉兰抬眼,“志远都说了,那上头写得清楚,比他自己都懂他那条腿。”
门外有人把车铃一按,紧跟着就是林志远的声音。“谁又在说我腿?”
他挑着两袋东西进来,身后柳秀英跟着,手里拿着一小包晒好的豆子,见了念念先笑。“我们路上碰见赵处长,他还问你今天吃没吃够饭。”
念念接过东西,先放好,才问:“赵叔叔又送了什么?”
“没送。”林志远把袋子往桌边一放,“他说你要是再瘦,就让后勤把食堂里最好的肉票都给你留着。”
“他嘴上说得大方,腿还是那个老样子。”念念说。
林志远挠了挠头,憨憨地笑。“他也说了,等过两天有空,要来跟你再对一回军区那几样器械清单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。”念念把碗放下,“我只管他别逞强。”
柳秀英听得直点头。“你这孩子,年纪小,管起人来比我们还细。”
“因为真会累坏。”念念说。
她说这话时,脑子里又闪过几个名字。
赵明远会在她提醒后少吃几口油腻,何长河会把那杯凉茶放回桌上,陈正道嘴硬却愿意替她挡事,罗建川嘴上说她胆大,真到了现场又把她往后护半步。还有方教授,那封信写得不长,却把她那篇文章看得很认真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心里那些散着的线,像是慢慢被人一根根接住了。
秦向阳这时从门外探进头来,脸上还沾着灰。“念念,我刚听说,你那篇文章真发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咧嘴笑,“我娘还说,往后你写东西,是不是要出书了?”
念念看着他。“先把你自己的字练好。”
秦向阳顿时蔫了一下,又不甘心地抬头。“我那是忙,没空练。”
“你忙什么?”
“忙着听你说话啊。”他答得理直气壮。
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念念也跟着弯了弯唇角,却没接这个茬,只把目光落到桌上的医案本上。她翻开那一页,原本只写病症和药方的位置,如今多了几个她新添的小名。
谢玉兰一家,赵明远,陈正道,罗建川,林志远,柳秀英,秦向阳,方教授,周厂长,宋晓,外婆。
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,字不算大,却很整齐。写到最后,她停住笔,盯着那一排名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前世她活了七十年,记住的多是病,少是人。
这辈子才六年多,身边已经有人愿意在她抬手的时候递纸,转身的时候替她挡一挡,遇事的时候先问她有没有被吓着。
她没立刻把这种变化说出来,只是低头,把最后一句写进《种子书》里。
“一个医者的根基,不只是技术,是她身边那些愿意与她同行的人。她们是她的药引,也是她的土壤。”
写完后,她把笔放下,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停了停。
“念念。”谢玉兰在旁边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写什么呢,写得这么慢。”
念念合上本子,抬头时语气很平静。“写给以后看。”
“以后?”谢玉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那你可得把我们都写进去。”
“已经写了。”念念说。
秦向阳立刻凑过来。“那我排第几个?”
“你排后面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你太吵了。”
秦向阳一下子急了。“我怎么吵了?我这是热闹。”
林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。“热闹得像锅里煮开了。”
众人又笑了一阵。
念念看着他们,没再接话,只把医案本往胸前收了收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靠一个人硬往前走的。
她的路上,已经有人并肩站着了。
“念念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,“我刚到门口,听见你们在笑什么呢?”
“笑秦向阳。”谢玉兰扬声回了一句。
“那我进来得正好。”赵明远推门进来,手里还提着一包刚领来的核桃,“我也笑他两句。”
秦向阳立刻往后躲。“赵叔叔,你可别跟着起哄啊。”
“我不只起哄。”赵明远把核桃放下,目光落到念念身上,“我还来问问,咱们小作者下一篇准备写什么。”
念念抬头看他,停了停,才说:“写人。”
赵明远一愣。“写谁?”
“写愿意跟我一起把事情做对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