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改不动。”
陈正道把那几页稿纸放回桌上,拇指在纸边蹭了两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屋里原本还在翻药柜的人都跟着安静了半拍。
念念正低头收铅笔,闻言抬起脸来。“一处也不能改吗?”
“能改两个字,能顺顺句子。”陈正道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声音压得很平,“真要动你写的那些意思,我下不去手。”
罗建川站在门边,抱着胳膊笑了一声。“陈主任这话,算是把话说满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陈正道没看他,手指点了点稿纸最上头的题目,“《野战环境下中草药应急救治的若干思考》,你一个六岁的孩子,能把这篇东西写到这个份上,已经不是会不会写的问题了,是我得先想想,我自己够不够资格改。”
念念把那几页纸接回来,没急着翻,先问了一句。“真一点都不用大改?”
“我给你润两处措辞,顺一顺标点,别的都留着。”陈正道说完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“你自己那几个案例,写得稳,没人能挑出毛病。”
念念盯着纸面看了会儿,手指轻轻压住边角。“那就按您说的办。”
何长河从旁边抬头。“你真想好了?这回挂的是陈主任的名字,里头写的可都是你自己的东西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念念把稿子收进小药箱,“我只要一处注释。”
“什么注释?”
“写一句,部分内容由助手整理。”她抬眼看向陈正道,“这样就行。”
屋里一静。
罗建川先笑了。“小念念,你这要求可真省事。”
“省事才好办。”念念说得平平淡淡,“我写的是给人看的,不是给人争的。”
陈正道盯了她一眼,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,最后却只哼了一声。“行。你要这个,我给你留。”
他嘴上答得硬,手却把那几页稿纸攥得很紧,像是怕谁转头给他抽走。
三天里,念念几乎没怎么出中西医结合科的门。
她白天跟着看诊,晚上就趴在小桌上写,写到手酸了,就把笔放下揉一揉,再端起冷掉的水喝一口,接着低头往下写。高振华和孙成林几次从旁边经过,想开口都被她抬手挡回去。
“别问,先帮我把这张纸按平。”
“我按。”孙成林忙伸手。
高振华却憋不住,站在边上看了会儿,还是问:“沈老师,你这篇要写到什么时候?”
“写完为止。”念念头也不抬。
“那你写这么多,是不是很难?”
她笔尖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怎么说更清楚。“难的不是写,是不能乱写。”
高振华愣了愣。
念念抬头看他一眼,语气还是软的,却一点都不含糊。“看见什么,为什么要这么判断,怎么处理,哪些能先做,哪些要等人来接,得一条条说清楚。书上写得再全,到了乱地方,也得有人知道先救谁,先避什么。”
孙成林在旁边听得认真,低声说:“这倒像在现场重新走了一遍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念念把最后一页往前推了推,“你们要是闲,就帮我看看有没有写漏。”
高振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“我不看,我怕看不懂。”
“看不懂就问。”念念说。
“那我问了你别嫌烦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
她说这两个字时,外头的风正好撞到窗上,窗纸轻轻响了一下。陈正道端着茶缸从外头进来,扫了一眼桌上的稿纸,没说话,只是坐下后把最前头那页拿过去,从头到尾看得很慢。
屋里没人打扰他。
念念起初还在整理药柜,后来动作也慢了,最后干脆坐到桌边等。陈正道一页页翻完,放下纸的时候,手背在桌角上停了很久。
“师父?”念念先开口。
陈正道没立刻应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这篇,我改不动。”
念念捏着笔的手紧了紧,没出声。
“真的改不动。”陈正道把稿纸重新拢好,“我顶多帮你把几个药名的位置换顺,把那些太硬的说法改得好读一点,可文章骨头已经立住了。我再动,反倒坏事。”
罗建川在旁边挑了挑眉。“这话听着,比夸人还重。”
“本来就重。”陈正道瞥他一眼,“你以为谁都能把现场的东西写成一篇能发的稿子?她不是在记流水账,她是在把路铺出来。”
念念抬头看他,眼睛安静。“那就按您说的,润色几个措辞。”
“行。”陈正道把稿纸压平,“送去吧。”
稿子交上去那天,科里没什么大动静。可到了傍晚,方教授那边的信就先到了。
信封是薄牛皮纸的,外头还压着一枚军邮章,念念在药箱边拆开时,屋里好几个人都下意识朝她看过来。她先扫了第一行,随后停了一下,把信纸拿近些。
方教授的字一贯端正,开头却写得很直白。
“念念同志,见信如面。”
她继续往下看,唇角几次要动,又都压住了。信里没夸得花哨,只说这篇文章比前头那三条更成体系,能看出临床、应急、辨证和落地之间的关系,说明她已经不只会看病,还会把经验变成别人能接住的东西。
末尾还有一句。
“下一篇若愿合作,我先给你留位置。”
陈正道站在她身后,扫到那句时,低低哼了一声。“这老方,手倒快。”
“他比你早看到。”罗建川说。
“那是他眼神好。”陈正道嘴上不服,眼里却松了些,“念念,回封信吧。”
念念把信纸折好,放到桌角,没急着写回信,先从医案本里抽出那一页新空白,翻到最后,认真写下几个字。
“第一篇,发表了。”
她写得很慢,最后一个点落下去时,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旁边的高振华没忍住,低声问:“沈老师,就这六个字?”
“够了。”念念把本子合上,“字少,分量不轻。”
“那你高兴吗?”孙成林问得小心。
念念抬头看了看桌上的信,又看了看自己写下的那一行,半晌才开口。
“高兴。”
她说完,手指按住医案本封皮,像把什么东西稳稳压进了心口。“我第一次觉得,我写出去的东西,真能被人看见。”
陈正道没接话,只把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那就再写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念念应得很轻。
“下回我还给你挡着。”陈正道又补了一句。
屋里安静了会儿,念念才把回信铺开,提笔写下第一句。
“方爷爷,我收到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