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你,丫头。”
念念刚从石阶上站起来,远处便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。
一名年轻工人从车上跳下来,跑进家属院时鞋带都散了,脸上还沾着机油,见到罗建川便急忙敬礼。
“罗队长,厂里出事了,车间吊装架出了问题,伤了好几个人,医务室忙不过来,请军区派人过去帮忙。”
罗建川拿起外套。
“伤员多少?”
“六个,两个骨头伤得重,还有一个人肚子疼得厉害,已经吐过一次了。”
陈正道从屋里快步出来。
“厂医务室有没有做固定?”
“做了,止血也做了,可那个人越来越没精神,厂里怕出大问题。”
罗建川看向念念,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念念,你留在军区。”
“我跟您去。”
“现场危险。”
“我不进车间,只看伤员。”念念背起小药箱,“陈师父也在,您不用单独照看我。”
陈正道皱着眉。
“胡闹,工厂现场比科里乱得多。”
念念仰头看他。
“师父,您如果判断不出腹部伤在哪里,怎么办?”
陈正道的话到了嘴边,顿时停住。
罗建川立刻转身。
“上车,路上再说。”
工厂离军区不远,车还没停稳,便听见车间外有人喊着抬担架。厂长迎过来,额头上沾着灰,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。
“罗队长,麻烦你们了,情况比报上去的重,医务室现在腾不开手。”
“先带我们看最重的。”
“这边。”
厂医务室门口挤满了人,两个工人腿上绑着夹板,一个年轻人手臂被铁片划开,纱布已经透红。靠墙的担架上躺着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工人,脸色发灰,嘴唇干裂,一只手压着左上腹。
陈正道俯身检查。
“姓名,什么时候受伤?”
“周……周海,半小时前,架子落下来时撞到了。”旁边的工友急忙回答,“刚才还能说话,现在越来越困。”
陈正道按了按他的腹部,周海身体立刻绷紧,额头冒出冷汗。
“哪里疼?”
“肚子里,往左边……左边扯着疼。”
陈正道看了看他的脉,又让人抬高一点担架。
“腹部没有明显伤口,先考虑撞击后的内伤,准备送医院。”
厂医务室的医生抱着药箱跑过来。
“陈主任,能不能先确定是哪一处?我们这儿没有检查设备,直接送,医院那边也得重新排。”
“先送再说。”陈正道语气沉下来,“不能在这里拖。”
周海忽然咳了两声,手从左上腹滑到肚脐旁,眼睛半睁半闭。
念念已经蹲到担架边。
“师父,等一下。”
陈正道回头。
“念念,别乱按。”
“我只做触诊。”
“他有内出血可能,动作要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念念把手放到周海腹部,先避开他按住的位置,询问他的反应。
“这里疼吗?”
周海摇头,声音已经很弱。
“这里呢?”
手指移到左上腹时,他的肩膀忽然往后缩,压在腹部的手也跟着收紧。
“别按……那里疼。”
念念没有继续加力,只看他的面色和呼吸。
“周同志,刚才吐出来的是什么?”
“没看清。”工友说,“先是吃的东西,后来只剩水。”
“受伤以后有没有站起来走?”
“走了几步,厂长让我们把他扶过来的。”
念念伸手摸了摸他的脉,又看他的眼白和额头上的汗。
陈正道盯着她。
“判断。”
“左上腹出血,位置偏脾脏一带。”念念抬起脸,“出血量已经不少,估计还在增加,不能坐车慢慢看,马上送医院,路上保持平躺,别给他喝水,也别让他吃东西。”
厂医务室的医生迟疑了一下。
“只是按了几下,就能确定在左上腹?”
“他受伤后先能说话,后来越来越困,左上腹有固定压痛,脉也变得更快更弱。”念念指了指周海的手,“他一直护着这里,咳嗽和翻身时疼痛会加重,符合撞击后的内伤表现。”
陈正道伸手又检查了一遍,脸色变得严肃。
“按她说的做,通知医院准备急诊和输血,车上不要让伤员坐起来。”
罗建川已经转身下令。
“担架抬稳,厂里派人跟车,谁都别在路上喂水。”
厂长急忙说道:“我们有司机,马上就走。”
“再准备一辆车,其他伤员也要送。”罗建川扫了一眼门口,“腿伤的先固定好,手臂伤口重新加压包扎。”
念念没有跟着周海上车,转而走到另一名伤员身边。
“你手指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先别抬胳膊,伤口虽然深,血已经压住了。”她看向厂医务室医生,“固定以后送外科处理,别在这里反复拆纱布。”
年轻医生连连点头。
厂长站在旁边,眼睛一直追着急救车,直到车尾消失在厂门外,才转回来。
“沈同志,刚才那位工人,真是脾脏出血?”
“现在只能说高度怀疑,医院检查后才能确认。”
“可你刚才说得那么准。”
“判断要靠证据,不能因为猜对一次,就把猜测当诊断。”
陈正道站在她身后,听见这句,抬手敲了敲她的药箱。
“这才是该说的话。”
厂长张了张嘴,显然还有许多话想问,最终只是冲她郑重鞠了一躬。
“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,周海可能就耽误了。”
“是罗队长组织得快,师父也检查过了。”念念往旁边让开,“您不用谢我一个人。”
“该谢谁,我们心里清楚。”
医院的电话来得很快。
周海确诊为脾脏破裂,腹腔内有大量积血,送到医院后立即进行了手术,医生说再晚一些,后果很难说。
厂长听完消息,长长吐出一口气,转头便让人搬来两箱罐头和一袋新设备。
“这些东西你们留下,算是工厂的谢意。”
念念摇头。
“罐头和设备都不能收,救人是军区医疗人员的职责。”
“那我给中西医结合科送药材,总行吧?”
“也要按规定走,不能因为今天的事就直接送。”
厂长被她说得没办法,只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到她面前。
“东西不收,联系方式总能收吧?以后你们要是缺什么,药材、器械,或者需要工厂帮忙加工些零件,尽管来找我。”
罗建川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。
“周厂长,军区采购有流程,私人帮忙也得说清楚用途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厂长点头,“能办的我按流程办,不能办的我不乱来。”
念念接过名片,认真看了一遍,随后放进小药箱夹层。
“那我收下联系方式,以后有合适的事,再请您帮忙。”
厂长这才笑了。
“行,沈同志,厂里这扇门,什么时候都给你留着。”
陈正道看着她把名片收好,低声问:“你还真打算找他?”
“现在没有需要。”
“以后呢?”
念念合上药箱,抬头看向厂区里那座刚停下来的吊装架。
“以后如果有需要,就按规矩找他。”
罗建川听见这句,笑了笑。
“你这后援又多了一块。”
念念把名片压平,放进记录本里。
“能不能用得上,要看以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