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什么还?你救了我的命,这辈子算不清楚的。”
赵明远的笑声还在食堂里回荡,门外便传来小平安含糊的喊声。
“念……念……”
谢玉兰抱着孩子走进来,小平安一看见沈念念,立刻伸出两只手,身体往前扑,差点从母亲怀里滑下去。
“慢点,慢点,你这个急性子。”谢玉兰赶紧把他抱稳,“一看见念念就不要妈妈了?”
念念从凳子上下来,走过去伸手。
“给我抱抱。”
小平安马上抓住她的衣襟,脑袋蹭到她肩旁,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念念,抱。”
“好,抱着。”念念托稳他的背,先看他的脸色,又摸了摸额头和手脚,“气色正常,吃得也好,谢妈妈不用担心。”
谢玉兰仍然不放心。
“他最近刚学走,天天摔,我看着心都要跳出来了,昨天还在门槛边磕了一下。”
何长河把孩子的小鞋捡起来,蹲在旁边替他穿好。
“孩子学走路,哪有不摔的?你以前还说我太紧张,现在轮到自己,连他迈一步都要盯着。”
“你少说风凉话,他摔的是我儿子。”
“也是我儿子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抱?”
何长河立刻站起来,伸手要接,小平安却抱着念念不撒手,还把脸往她围巾上埋。
秦向阳在旁边笑得直拍桌。
“何叔叔,平安不要你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何长河伸手点了点他,“你小时候摔跤,谁在后面追着你跑?”
“我自己能爬起来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摔得多。”
念念抱着小平安往屋里走了几步,孩子脚尖碰到地面,立刻又想往下挣。
“让他下来走。”她把孩子放到地上,伸手护在旁边,“摔倒时别马上抱起来,先看有没有撞到头、手脚能不能动,哭一会儿不代表受了重伤。”
谢玉兰跟在旁边,连忙问道:“那什么情况要送医院?”
“撞到头后一直吐、叫不醒、走路突然不稳,或者手脚不肯动,都要马上看。”念念看着小平安摇摇晃晃往前挪,“像这样摔坐在地上,哭两声,自己还能站起来,通常不用慌。”
小平安走到桌脚旁,腿一软坐到了地上。
谢玉兰刚要弯腰,念念先按住她的手。
“先看他。”
小平安愣了愣,看看自己的腿,又看看众人,嘴巴一扁,眼泪很快涌了出来。
何长河已经蹲下。
“平安,来,自己把手伸给爸爸。”
小平安哭着伸手,被何长河抱起后还在抽噎,谢玉兰心疼地拍着他后背。
“你看,脸都哭红了。”
“哭得有力,说明精神不错。”念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“让他歇一会儿,不要马上逗他继续走。”
赵明远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话。
“谢嫂子,您现在可得学会稳住,孩子以后还要摔很多回。”
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。”
“我腰和腿都疼过,所以我知道,不能每回都吓自己。”
何长河把小平安交回妻子怀里,顺手替她把孩子衣领拢好。
“念念说得对,孩子没事,你别先把自己吓病了。”
谢玉兰这才稍微松开手。
“行,我听她的。”
“您听我的,也要看孩子实际情况。”念念认真补了一句,“不能因为我说正常,就什么都不看。”
谢玉兰点头。
“知道,咱们念念现在说话也越来越像陈主任了,什么都要留界线。”
“她比我说得好。”陈正道端着茶缸从门外进来,“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人去医院。”
何长河笑了一声,伸手接过茶缸。
“陈主任这是夸人,还是夸自己教得好?”
“都一样。”
日子往前走,军区里的事情却没有跟着轻松。
何长河承担的政治工作越来越多,常常天刚亮便出门,晚上回来时桌上的饭已经凉了。他嘴上从不说累,进门后却会先站在门边,把帽子摘下来,盯着鞋尖发一会儿呆,才想起屋里还有人。
那天念念从中西医结合科回来,经过何家院子,正好看见他坐在台阶上,手里的钢笔转了几圈,又停在指间。
谢玉兰在屋里喊他。
“长河,饭要不要热一下?”
“等会儿,我马上进来。”
他说完没有动。
念念走近些,才发现他的脸色比平时暗,皮肤底下透着一点不寻常的黄,眼下也压着疲色。
“政委叔叔,您伸手。”
何长河抬眼。
“我刚回来,还没洗手。”
“洗手以后再伸。”
“你这是查岗?”
“看病。”
何长河把钢笔夹在耳后,站起身进屋洗了手,坐回院里时,主动把手腕递给她。
“来吧,小大夫,今天又看出什么了?”
念念搭上他的脉,没马上说话,另一只手按了按他的指甲和眼白。
何长河原本还带着笑,见她眉头慢慢收紧,笑意也收了。
“怎么,问题很大?”
“不是大问题,您最近吃饭不规律,酒也比以前多,身体在替您扛着。”念念收回手,“脉象不稳,肝胃都有负担,先把应酬减下来,药方我给您改。”
何长河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,得说政委被一个小丫头管得服服帖帖。”
“别人说什么不重要,您现在要是继续喝,过些日子就不是改方子这么简单了。”
谢玉兰端着菜出来,刚好听见最后一句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你又喝多了?”
“没有,又没喝多少。”
“念念都看出来了,你还说没有。”
“我只是工作需要。”
“工作需要你天天空着肚子喝?”
何长河张了张嘴,想反驳,最后把视线挪到了桌上的菜上。
念念取出纸笔,趴在膝头写下几味药和用法。
“按这个调,先喝一阵,酒能推就推,推不了就少喝,晚上尽量早些睡。”
何长河接过纸,没有像往常那样拿来打趣。
“好,我照做。”
谢玉兰反倒愣了。
“你真听?”
“真听。”何长河把纸折好收进干部服口袋,“念念看病从来不会拿吓人的话糊弄人。”
念念看着他。
“我也可能判断不全,所以如果出现持续恶心、尿色明显变深,或者眼白越来越黄,要去医院检查。”
何长河点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不是记住,是做到。”
“行,做到。”他抬手按了按额角,“小丫头,你现在说话比你何叔叔还像政委。”
谢玉兰把筷子塞到他手里。
“少贫,先吃饭。”
几天后,何长河按着念念写的方子调了作息,饭也按时吃,脸色渐渐缓过来。可他承担的工作没有减少,桌上那盏灯常常亮到深夜,文件摞得比茶缸还高。
一个傍晚,念念路过何家院子,看见何长河独自坐在树下,手里的钢笔没有转,茶水也放凉了。
她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,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。
何长河看了她一眼,也没有赶她走。
院门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了一下,很快远去。何长河低头看着鞋面,手指在钢笔帽上按了又按。
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。
“念念,有时候我觉得,这个时代太难了。”
念念没有催他继续,只把那杯凉茶推到一边。
何长河抬头望着院门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很多事明明知道不能做,偏偏有人要逼着你做,很多人明明没有错,却要被一句话推到风口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说,我们这样做,是对的吗?”
念念想了想,没有立刻回答。
何长河看着她,像是并不真想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答案,可既然问了,便又等着。
“政委叔叔,对不对,要看结果。”
“看结果?”
“您现在做的这些,可能暂时没人夸,也可能有人不理解。”念念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,“可只要战士少受一点伤,家属少受一点委屈,做事的人知道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,将来一定有人记得。”
何长河的手指停在笔帽上。
“将来一定有人记得……”
“会有人记得。”念念看着他,“就算现在没人说,也不代表它没有留下来。”
何长河垂下眼,半天没有动。
屋里传来谢玉兰哄孩子的声音,小平安咿咿呀呀地喊着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何长河终于把那杯凉茶端起来,发现茶早就凉透了,又放回了桌上。
“谢谢你,丫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