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这是别人认真看见我的话。”念念把《种子书》合上，刚要放回药箱，外头就传来一阵说话声。
“同志，麻烦问一下，中医科往哪边走？”
“前头拐过去就是，门口挂着牌子。”
脚步声不急不慢，停在走廊尽头时，念念先抬眼看了一眼门边的影子。
来的是一对夫妻。
男的穿着新调来的干部服，手里拎着一只旧公文包，站得很规矩，像是一路都在想见到人该怎么开口。女的稍微往前半步，神情温和，怀里牵着个小姑娘。
小姑娘约莫八岁，梳着两条不算整齐的小辫子，眼神却很亮，站在大人身边时没有乱看，先把门牌扫了一遍，才悄悄往屋里瞄。
何长河先迎过去。“是宋同志一家吧，欢迎，先进来坐。”
女同志连忙点头，声音有点紧。“对，我们刚调过来，听说这边中医科看得细，孩子鼻子老不舒服，想请陈主任看看。”
“先坐。”陈正道抬了抬下巴，“慢慢说。”
那孩子被妈妈牵着坐下，鼻尖有点红，进门后先打了个喷嚏，又赶紧用手背捂住。
念念没急着问病情，先看她坐下后的动作，肩膀是微微收着的，可眼睛没有躲人，只是有点谨慎，像是习惯了先看大人的脸色再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念念问。
小姑娘看了眼妈妈，才小声答：“宋晓。”
“哪个晓？”
“拂晓的晓。”宋晓说完，像怕自己说错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妈妈说，天亮那个晓。”
“很好记。”念念点点头，转头看向宋晓妈妈，“平时鼻塞多久了？”
“有半年了。”宋晓妈妈连忙接话，“一受凉就犯，晚上睡着了也会张嘴喘，老师说她上课老揉鼻子，怪影响的。”
陈正道听完，先让宋晓把头微微低一点，自己看了看鼻翼，又让她张口看了咽后情况。
“慢性鼻炎。”他放下手里的检查单，“不算重，但拖着也麻烦。饮食、作息、受凉都得留神。”
宋晓妈妈一听这话，神色松了些，又有点不好意思。“这孩子从小就爱流鼻涕，我们家里一忙，老忘了管，来了这里才想着正经看。”
“以后别忘。”陈正道说得直，“忘一次就得多养一阵子。”
宋晓坐在小凳子上，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，没插嘴，只是时不时抬眼看念念。
念念给她开方时，顺手问了一句。“晚上睡觉会不会总翻身，或者觉得胸口闷？”
宋晓妈妈先愣了愣。“你怎么知道她睡觉不安稳？”
“鼻子不通的人，睡着了也不舒服。”念念把纸递过去，“再说，她说话前先看您，说明平时很会忍。”
宋晓抿了下唇，没反驳。
药方写完，宋晓妈妈拿着那张纸，低声道谢。“真没想到，这么小的孩子也会看得这么细。”
“不是我小，是你们太忙。”念念把笔帽扣好，语气平稳，“孩子会说的不多，可她身体会替她说。”
宋晓听见这句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话算进了正经事里。
复诊是在几天后。
那天中午，科里人少，陈正道去隔壁看诊，罗建川被人叫去核对器械，高振华和孙成林一个在整理病例，一个在擦针具，屋里倒显得安静。
宋晓还是跟着妈妈来的。
她一进门就朝念念看了一眼，鼻子比上回通了些，讲话也没那么闷。“念念，我这几天晚上睡得好多了。”
“吃药按时没有？”念念问。
“按时了。”宋晓妈妈抢着说，“她自己都记着，吃完还提醒我看水温。”
念念点点头，把她拉到椅子边坐下，照旧先看脸色和呼吸，再按了按鼻侧。“比上次好些，晚上别贪凉，窗子别开太大。”
“我妈妈也这样说。”宋晓小声接道。
屋里没人插话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等念念把复诊单写完，宋晓却没立刻下去，像是有话憋了半天，最后还是先看了眼门外，确认妈妈在和谢玉兰说话，才小声问出来。
“念念，你不怕别人说你坏话吗？”
念念笔尖顿了一下，抬头看她。
宋晓大概也觉得自己问得突然，忙补了一句。“我不是说你不好。就是……有人说，你一个小孩子不该管这么多事，也有人说你太出风头了。”
高振华和孙成林在一旁听见，都下意识抬了抬头，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。
念念没有马上答，先把那支笔盖好，放到本子边上。
她想了想，才说：“怕过。”
宋晓愣住，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。
念念继续说：“后来我发现，嘴上说坏话的人，不会因为我怕就停下来。可我把事情做好了，别人就会知道，那些话不对。”
宋晓坐得很直，像是怕自己漏掉一个字。“那你就不生气吗？”
“生气。”念念很诚实。
宋晓眨了眨眼，没忍住追问：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先把该做的做完。”念念看着她，语气不重，却很稳，“等事情做对了，谁说什么，都会少一点力气。”
宋晓低头想了想，手指慢慢抓住了衣角。“那要是别人一直说呢？”
“那就让更多人看见你做对的事。”念念说，“说坏话的人，总不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堵住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，宋晓好半天没吭声。
她像是在咀嚼这句话，连呼吸都慢了些。
门外宋晓妈妈正好回来，手里还拿着谢玉兰递给她的一小包红枣，进门时看见女儿发愣，便笑着问：“怎么了，念念又教你什么了？”
宋晓一下回过神，抱着药方站起来，先看了眼妈妈，又看看念念，像是终于找到一句能完整说出口的话。
“妈妈，”她声音不大，却很认真，“念念说，别人说坏话，不会因为我怕就停下来。可我把事情做好了，他们就会知道，那些话是错的。”
她说得有点慢，像是在背，又像是在努力记住。
宋晓妈妈怔了怔，低头看着女儿，眼圈先热了一下，随后才轻声应道：“对，是这个理。”
宋晓却还没说完，她攥紧了那张复诊单，像是怕一松手话就散了。“她还说，先把该做的做完，等事情做对了，谁说什么，都会少一点力气。”
屋里的人都安静听着。
念念站在桌边，没有插话，只低头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宋晓妈妈看向她，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感激。“你这孩子，真会说话。”
念念摇头，声音很轻。“不是我会说，是她记得住。”
宋晓抬起头，朝她笑了一下，那点笑意很干净，连鼻尖那点红都没压下去。
“那我以后还来找你。”她说。
念念点头。“来。”
宋晓像是终于放心了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，冲她挥了挥手。
“念念，我回去再背给妈妈听一遍。”
她说完这句，才跟着妈妈出门，走廊里很快响起她一边走一边重复的声音，清清楚楚，还带着点孩子特有的认真。
“妈妈，她说，说坏话的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