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了。”张科长转身往外走,高启山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念念正低头把纸袋重新折好,动作很轻。
高启山看了两眼,忽然觉得自己这第一天上岗,像是先被军区里最小的那个同志,结结实实上了一课。
这话还没在他心里落稳,外头又传来一声车响。
何长河抬头往窗外看了眼,眉头一挑。“今天倒是热闹,方教授又来了?”
陈正道先站了起来,嘴上却不肯软。“他来就来,别总跟来查岗似的,弄得我像没过审。”
“您本来就没少被他挑毛病。”罗建川从外头探进头来,手里还抱着一摞刚送来的病历,“方教授说,这回带的是教材初稿,让你们两个都看看。”
念念把纸袋放回抽屉,听见这句,已经把椅子边的药盒往里收了收。“师父,先看稿子吧。”
方教授进门时,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,手里夹着厚厚一沓装订过的稿纸,边角压得很整齐。他先跟沈卫光和何长河打了招呼,随后朝陈正道扬了扬手里的东西。
“你要的东西,我给你送来了。”
陈正道接过去,却没立刻翻,只先看了眼封面。“这么快?”
“快吗?”方教授笑笑,“我怕再慢一点,你又要说我磨蹭。”
“我可没说。”陈正道嘴硬得很,手却已经把第一页翻开了。
念念站在桌边,视线先落在目录,再落到正文里那几行熟悉的字上。前些日子她提过的三条观察,已经被放进了一个很稳妥的小节里,后头还跟着陈正道的名字。
可她往页脚一看,停住了。
那一行字不大,位置也靠下,写得很规矩。
“本节部分内容来源于临床辅助整理。”
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陈正道先抬眼看了她一眼,又把视线移到那行小字上,像是怕她多想,特意把声音压平。“这是方教授自己加的,没跟我商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念念很快回了一句。
“你要是不高兴,我现在就让他划掉。”陈正道把稿子往桌上一扣,嘴已经先顶上去了,“这事我来扛。”
方教授在旁边听见,忍不住笑。“你扛什么扛,写上去是怕有人以后问起来,说不清出处。”
念念抬头,看了方教授一眼,又看了那行字一眼,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不是没听懂。
那行字没写她的名字,却也没有把她做过的事抹掉。它不像奖,不像夸,更像一种小心的留痕,怕别人将来翻页时,误以为这几条东西是凭空长出来的。
“念念?”沈卫光在旁边轻轻叫了她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她很快把稿子接过来,手指按在那行页脚上,“这样挺好。”
陈正道没料到她先应下来,反倒愣了一下。“你真不介意?”
“介意什么?”念念把稿子一页页翻过去,语气平静,“写明白一点,后头就少一点麻烦。”
方教授看着她,眼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放松。“你比我想得还稳。”
“她一向稳。”何长河在一旁接话,“就是有时候稳得像个小干部,连糖都舍不得多吃一块。”
“何叔叔,您别趁机说我。”念念抬眼看过去,“您前两天还偷吃了平安的饼干。”
何长河立刻清了清嗓子,装作没听见。
方教授把公文包放到桌边,没有急着走,反倒把另一份折好的纸单独取了出来。“还有件事,我顺路再说一声。”
陈正道瞟了他一眼。“你每次顺路,都没什么小事。”
“这次也不算小。”方教授把那张纸递过去,“我在军队医学院开了一门中西医结合的实验课,先试一年。人手不多,课时也不长,主要是让学员知道,遇到急症和外伤,不能只盯着书本背。”
罗建川听到这里,眼睛都亮了一下。“这事好办,科里能配合。”
“配合当然要配合。”方教授看向念念,话音慢了些,“我还想留个位置。”
陈正道翻纸的手停了停。
屋里的人都朝他看过去。
方教授没卖关子,直接说道:“不是现在。我知道她年纪还小,很多事还不合适。但我希望以后,等她愿意了,能以特别讲师助理的身份,来参与这门课。”
高振华和孙成林站在后头,原本还想低头记笔记,听到这句,笔尖都顿了一下。
“特别讲师助理?”孙成林先忍不住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高振华抿着唇,像是想把这几个字咽下去,可最后还是抬头看了念念一眼。
念念没立刻答应。
她先把稿子合上,放回桌面,才说:“等我准备好了。”
方教授点了点头,像是本来就料到她会这样回。“行,我等你准备好。”
陈正道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方教授,忽然哼了一声。“你这位置留得倒是轻巧,回头真把人请来了,你可别又在教学楼里摆架子。”
“我摆什么架子。”方教授笑着摇头,“真到那天,我怕是得先跟着她学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念念却没有笑,她只是低头把那页稿纸翻了回来,手指在页脚那行小字上轻轻停了一下。
方教授看见了,没催她,也没多解释,只是把稿子收拢,等着她继续看。
过了会儿,念念才抬头问:“方爷爷,您为什么要特意留这个位置?”
方教授没急着答,先看了眼她面前的茶杯,见水还温着,才慢慢开口。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会背书的人,也见过不少会做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稳。“可你不一样。”
陈正道没插话,手里捏着钢笔,听得很认真。
方教授接着说:“你的医学不是从书里硬长出来的,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。你先看见的是疼,是怕,是人为什么会摔、会病、会熬不住,然后你才去找书里的办法。这才是中医最根的东西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念念没马上说话,只是把那叠稿子慢慢压平,像是怕纸边翘起来。
“从人身上长出来的……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方教授看着她,“书能教本事,可把本事用到人身上,才叫医。”
陈正道听完,低头抹了把鼻梁,嘴上还是惯常那句。“你这话倒说得不赖。”
方教授瞥他一眼。“你少装,心里早乐开了吧?”
陈正道没否认,只把稿子往念念那边推了推。“听见没有,这回可不是我一个人夸你。”
念念这才低头,手指慢慢把那一行页脚折平,像是把一句话稳稳收进心里。
方教授把她这一点动作看在眼里,没再多说什么,只伸手在稿子封面上敲了敲。“你们再看看,若还有不妥,我回去改。”
“先放这儿。”陈正道说,“晚点我跟她一起看。”
方教授点头,起身要走时,忽然又回头看向念念。
“还有一句,单独说给你听。”
念念抬起头。
方教授的神色比刚进门时认真了不少,连声音都放轻了些。“我这一辈子,见过不少天才,可你这样的不一样。”
他看着她,慢慢说道:“你不是把书学会了,你是先学会了心疼人,再去学书。”
念念站着没动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方教授却没有就此打住。“这样的医,才会长得久。”
陈正道扭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想说点什么,最后却只低声补了一句。“听见没,方教授都这么说了,你可别把自己写轻了。”
念念没有回他,只把那句话记得很牢。
等方教授真的走了,屋里才重新响起翻纸声。
她拿出自己的《种子书》,把那句“你的医学不是从书里硬长出来的”抄进了第一页空白处,写得一笔一画很慢,像怕漏掉一个字。
高振华站在旁边看见,忍不住问:“沈老师,这句话你也要记进去?”
念念没有抬头,笔尖却很稳。“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把最后一个字写完,才将本子合上。“因为这是别人认真看见我的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