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哥哥,你也是。”念念把这句话说完,才把手从林志远臂弯里收回来,转身去关药箱。
屋里还没完全从喜气里退出来,桌上的糖纸没收干净,谢玉兰正在往碗柜里放剩菜,外头却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。
张科长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来,先笑着朝屋里扫了一圈。“我来得不巧吧,听说你们这儿刚热闹完。”
“张叔?”何长河先看见他,起身就要迎,“您怎么这个点过来了,腿不舒服?”
“腿还行。”张科长摆摆手,目光却落到念念身上,“我是来找念念的。”
念念已经抱着小药箱走到门边,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一下。“张爷爷,您先坐。”
张科长没坐,反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给她的时候,手还稳,可手背上的青筋却比平时更显眼。“退休手续批下来了,明天交接,后天就不来科里转了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陈正道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,嘴比谁都硬。“怎么着,连句招呼都不打,直接就要走?”
“我这不是先来打招呼了。”张科长笑了笑,语气却比平日轻,“在保卫科干了大半辈子,抓过人,跑过夜路,也挨过不少骂,见过不少了不起的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该怎么往下接。
念念仰头看着他,没有催。
张科长低头看着她那顶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棉帽,慢慢说道:“可我这一辈子,最出乎意料的,是第一次见你。”
谢玉兰正把围裙解到一半,听见这话,手里动作也慢了。
张科长笑意更深了些。“一个三岁多的小丫头,背着药箱,站在军区门口,张口就能把人从鬼门关往回拽。那会儿我真想过,是不是自己眼花了。”
“您那天不是还说我小吗?”念念接得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“说了。”张科长也不否认,“还说得挺大声。”
陈正道哼了一声,显然想起当时自己脸上的那点不自在。“你那会儿可不止是说小,你差点把人当成来看热闹的。”
“现在不也一样看走眼了吗?”张科长倒不恼,反而转过头来,“我今天是来认这个错的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张科长把手里的那张纸又往前递了递,念念接过来,先看见的是退休审批,后面还夹着一页抬头工整的表格,是他自己写的身体情况和交接意见。
“我把这些也整理了。”他指了指那页纸,“以后谁接我的班,少走点弯路。”
何长河接过去扫了一眼,忍不住笑了。“您连退休都不肯闲着,走之前还惦记工作。”
“闲不住。”张科长抬手在后颈碰了碰,像是那块老毛病还在提醒他,“再说了,我这脖子能舒坦到今天,头一份得记你们中医科的功劳。”
陈正道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嘴上依旧不软。“功劳不敢领,您少坐冷板凳,少低头翻档案,比什么都强。”
张科长点头,又看向念念。“我有样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另一侧口袋里抽出一个旧得发白的牛皮纸袋,纸袋不厚,边角却压得很平整。“你别嫌轻。”
念念接过来,先摸了摸厚度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张科长说,“里头不是金贵东西,可我觉得,你会用得上。”
“什么东西还要卖关子。”秦向阳从门边探头,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张科长瞥他一眼,笑道:“你小子先别急,等你哪天也熬到我这个岁数,再学着藏点东西。”
念念还是把纸袋打开了。
里面是一份她前阵子悄悄写的退休健康方案,纸角都被她压得平平整整,上头按着他的习惯,写了颈椎日常活动、冬天怎么热敷、饭后散步的量、夜里醒来时别急着翻身,还有几种适合他体质的食补方法。
张科长盯着那几行字,半天没说话。
他本来还想装得轻松些,可眼尾到底还是泛了点红,伸手把那几页纸抽出来,翻得特别慢。
“这比什么都实用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您别嫌我写得碎。”念念站在他跟前,声音软软的,“您以前总爱把胳膊架在桌沿上,时间长了,颈子会更僵。退休以后,别总想着还在科里坐着,得活动。”
“我不嫌。”张科长合上纸,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我还怕你写少了。”
说完,他把那叠纸折好,没往手里拿,直接塞进了上衣口袋里。
动作很慢,像是怕压皱了。
他拍了拍那只鼓起一点的口袋,口气竟有些像在跟老战友说话。“我就贴着心口放着,免得一转身就忘了谁惦记我。”
念念看着那个动作,眼神顿了顿。
沈卫光站在她身后,没开口,只把手里那杯已经不烫的茶往旁边挪了挪,像是怕自己挡了这一幕。
张科长抬头时,正撞见沈卫光的视线,便笑了。“沈副军长,你别这样看我,我又不是来抢人。”
“您要是来抢人,今天也抢不走。”沈卫光回得很平,语气里却有几分少见的松。
张科长哈哈笑出声,笑完了,忽然正色下来。“我走了以后,军区还是你们的军区。”
他看着念念,一字一句说得很稳。“但我跟所有人都说,军区有个了不起的小大夫,叫沈念念。”
念念没立刻接话,先低头把纸袋口捏平了,才抬眼看他。“张爷爷,您别把话说太满。”
“这哪叫满。”张科长摆摆手,“我这是实话实说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刹停的声音,紧接着便有人在院子里喊:“张科长,交接的人到了!”
张科长听见这句,倒也不拖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到门槛边,他又回过头,冲念念扬了扬下巴。
“我走了,别送了。”
念念没动,只把那叠退休方案抱进怀里。
没过多久,院门口就多了个陌生人。
那人三十出头,穿着笔挺的干部服,肩背很直,眉眼倒不凶,只是第一眼看上去有点太紧,像是刚从什么规矩里抽出来,还没完全松开。
张科长指着他介绍。“这是高启山,新接我班的。你们以后有事,找他。”
高启山先敬了礼,动作做得很规矩,可眼神却忍不住往中医科里瞟。“张科长说,军区有位小同志,前阵子把他颈子治好了。”
“是我。”念念抱着纸袋,仰头看他。
高启山愣了下,像是没料到会这么直白,连客气话都一时没接上。
何长河在旁边轻咳一声,故意逗他。“高同志,你别看人家年纪小,张科长当年可是自己跑来找她复诊的。”
“我没不信。”高启山嘴上说得快,可眼睛还是落在念念身上没挪开,“就是觉得,挺新鲜。”
“新鲜什么?”陈正道把老花镜摘下来,拿布慢慢擦着,“新鲜的事多了去了,你是头一天上岗,别先学会挑病人。”
高启山脸上有点热,正要解释,念念已经把纸袋往怀里一收,走到他跟前。
“高叔叔,你右膝盖有点旧伤,每到阴天会疼,对吗?”
屋里彻底安静了一下。
高启山下意识抬手,按住了右膝,脸上那点客套彻底散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站着的时候,右腿发力比左腿慢,刚才进门时还下意识避了一下台阶。”念念看着他,语气很认真,“裤脚沾泥的位置也不一样,说明你平时走路会偏一点。”
高启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,再抬头时,神色已经变了。“只是老毛病,前几年训练摔过,没怎么好过。”
“那就别拖。”念念说,“你现在回去,先把膝盖护好,晚上别长时间蹲着。阴天要是疼得厉害,先热敷,别硬扛。”
高启山张了张嘴,显然还想再问一句,可到最后只憋出一句。“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?”
“这不难。”念念把手背到身后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吃饭睡觉,“难的是你明明不舒服,还站得这么直。”
高启山一怔,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没防住。“张科长,我现在信了。”
张科长在一旁看得直乐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。“我跟你说了,你今天来,保准服气。”
高启山这回没再嘴硬,只冲念念认真点了点头。“沈同志,以后我这边有事,也能来找你看看吗?”
“能。”念念答得干脆,“不过得先排队。”
高启山愣住,随后反应过来,自己也笑了。“行,排队。”
张科长站在旁边,伸手又把上衣口袋按了按,像是那份退休方案已经真真贴在了心口。他看着高启山那副彻底服气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班交得还挺值。
“走了。”他冲众人摆手,“以后这儿,交给你们。”
念念朝他点头。“张爷爷,路上慢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张科长转身往外走,高启山跟在后面,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念念正低头把纸袋重新折好,动作很轻。
高启山看了两眼,忽然觉得自己这第一天上岗,像是先被军区里最小的那个同志,结结实实上了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