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种子,总会长出来的。”
念念在封面内侧写下这句话,刚把本子收进抽屉,谢玉兰便抱着一叠红布推门进来,身后还跟着耳根发红的林志远。
“先别写了,过来看看这块布,给你做件新棉衣,志远成亲那天穿。”
念念从椅子上下来:“婚期定了?”
林志远站得比汇报任务还直:“定了,就在家属院办,不摆大排场,大家一起吃顿饭。”
谢玉兰笑着揭他的短:“柳秀英还没进门,他便把屋子扫了好几遍,桌腿都快让他擦掉一层皮,刚才还问我糖该摆在哪儿。”
“嫂子第一次来家里,总不能让人觉得我邋遢。”
“人家第一次见你时,你刚从训练场回来,鞋上全是泥,该看见的早看见了。”
林志远咳了一声,转向念念:“秀英说婚礼那天想请你坐前面,你可一定要来。”
“我会去。”
念念看了看他泛红的耳朵:“林哥哥最近睡得不好,嘴角也起了泡,婚事已经定下,不用再紧张。”
“我没紧张,就是这几天事多。”
谢玉兰毫不留情地说道:“昨晚他把请客名单落在食堂,回来以后找了好几圈,还说不紧张。”
林志远摸了摸鼻子:“念念,喜日子别给我开苦药,秀英闻见药味,该以为我身体有毛病。”
“不给您开药,少吃辛辣,多喝水,晚上别反复起来检查门窗就行。”
“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爸爸说您昨晚巡了三遍院门,把值岗的战士都问糊涂了。”
林志远顿时不说话,谢玉兰笑着把红布往念念身上一比:“就做这件,颜色喜庆,等婚礼以后还能接着穿。”
婚礼那天,家属院从清早便热闹起来,何长河负责主持,赵明远领着人张罗饭菜,院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盛着花生、瓜子和攒下来的糖。
陈正道送来一对新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红双喜,嘴上还要解释一句。
“我可没搞特殊,这是我从自己的供应里匀出来的,往后喝药喝水都能用。”
罗建川接过杯子看了看:“您送新人杯子,还先想到喝药,林志远听了能高兴?”
林志远赶紧说道:“高兴,陈主任送什么都高兴,真要生病了,这杯子还能量水。”
“瞧见没有,还是志远会说话。”
何长河在旁边转着钢笔:“新郎官今天只管听好话,正道叔,您别趁机给自己抬轿子,待会儿主持还得听我的。”
秦向阳在人群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搬凳子,一会儿看着小孩子别偷拿太多糖,忙得满头冒汗。
“谁都别碰那盘花生,那是留给新娘子的,赵叔叔说开席再吃!”
一个孩子抓着糖反驳:“你自己兜里都装了,凭什么管我们?”
“我兜里的是给念念留的,不算偷吃。”
念念穿着谢玉兰新做的棉衣,坐在靠前的位置,闻言抬头看他:“我不需要这么多,你分给小孩子。”
秦向阳捂住口袋:“不行,这是我自己省下来的,同行也得有糖吃。”
何长河抱过险些从谢玉兰怀里蹿下去的小平安,忍不住打趣:“听听,人家现在是同行了,说话都比以前有底气。”
小平安听不懂,伸手便抓何长河口袋里的钢笔,何长河赶紧把笔举高。
“儿子,今天是你林叔叔的好日子,别再拿我的笔给大家添彩。”
谢玉兰拍了他一下:“抱稳孩子,别光护着笔。”
院门外响起说笑声,柳秀英穿着整洁的蓝布棉袄走进来,胸前别着红花,身边跟着几名女同志。
林志远原本还在招呼客人,看见她便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,站在桌边半天没动。
何长河拿钢笔点了点他:“新郎官,人已经来了,你准备站那儿看到开席?”
众人顿时笑起来,林志远这才快步迎过去,接住柳秀英手里的小包。
“路上冷不冷,我让人烧了热水,屋里也收拾好了,你先进去歇歇。”
柳秀英看了眼他扣错的衣扣,小声提醒:“你先把扣子重新扣好,别让大家一直笑。”
林志远低头一看,脸腾地红了,秦向阳笑得最响,被他抬手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忙你的去,少看我笑话。”
婚礼没有繁琐仪式,何长河让两位新人向来宾致意,又当众宣读了结婚证明,院里便响起一片掌声。
饭菜端上桌以后,赵明远还专门摆出一盆红烧肉,惹得孩子们频频往那边看。
“都别急,每桌有份,今天谁抢,谁就去后勤帮我搬煤。”
秦向阳第一个坐端正:“赵叔叔,我没抢,我就是提前看看肉熟没熟。”
“你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熟没熟,怎么背骨骼图的时候眼神就不好使?”
众人又笑起来,秦向阳埋头夹白菜,决定暂时不跟大人讲道理。
念念吃过饭,回家取来一册用线装订好的本子,封面上写着“家庭健康手册”,递到柳秀英手中。
“柳姐姐,这是给您和林哥哥的礼物。”
柳秀英双手接过:“这是你亲手写的?”
“林哥哥训练留下的旧伤在腰背,值夜以后容易胃里不舒服,里面写了日常活动与饮食注意。”
念念翻到后半部分:“我第一次见您时,您手脚偏凉,面色略白,走快以后会按住小腹,可能有气血不足,月事前后不要受凉,若疼得厉害要去医院,不能只靠忍。”
林志远听得认真,立刻追问:“秀英,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肚子疼?”
柳秀英有些不好意思:“女人家这点事,说出来做什么,忍忍便过去了。”
“不能只忍,念念既然写了,以后不舒服就去找她,或者找陈主任。”
陈正道在旁边哼道:“找我也行,别等病重了才抬过来,我最烦讳疾忌医的人。”
柳秀英翻过几页,里面没有昂贵补品,写的都是家里能做到的饮食安排、训练后拉伸、常见发热与外伤的处理界线。
她的手停在“出现这些情况必须就医”那一页,眼圈渐渐红了。
“向阳总说你厉害,我今天才知道,你厉害的不只是会看病。”
念念认真纠正:“这份手册只能作日常参考,真有不舒服,还是要让医生检查,不能自己照着吃药。”
柳秀英点头,把手册紧紧收好:“我会听你的,这份礼物,我和志远会用很多年。”
婚礼散场以后,众人帮着收拾桌椅,林志远把最后一张凳子送回何家,又匆匆追上准备回去的念念。
“念念,你等一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念念停在院门旁:“林哥哥,怎么了?”
林志远弯下腰,今天说了太多喜庆话,到了真正想说的那一句,反倒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柳秀英站在不远处,没有催他,只抱着那本家庭健康手册等着。
“我以前跟着首长做事,总觉得保护你是命令,也是我该尽的责任。”
林志远看着念念,话说得笨拙,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:“后来你给我治伤,替我想婚事,还怕我出门在外吃不好,我才明白,你从没把我只当警卫员。”
念念张了张嘴:“林哥哥,我本来就没有……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,不然我今天又说不出口了。”
林志远吸了口气,语气比执行任何命令时都认真:“念念,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,不是因为你会治病,是因为你心里有人。”
“我和秀英商量过了,以后不管我们住在哪里,有没有孩子,你都是我们的家人,有事便来找我们,别总想着自己能解决。”
柳秀英走过来,轻轻握住念念的手:“志远说得对,你叫他哥哥,也可以把我当姐姐,我们家的门永远给你留着。”
念念原本还想用一句平常话接过去,眼睛却先湿了,她低头看了看两人握住自己的手,老中医那点惯常的镇定没能完全撑住。
林志远慌忙摸口袋:“你别哭,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,今天喜日子,早知道我换个时候说。”
“没有说重。”
念念抬起脸,把快要落下来的眼泪忍回去,郑重地向两人点了点头:“林哥哥,柳姐姐,你们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林志远松了口气,笑着揉了揉她的新棉帽,却在手落下前想起她不喜欢被人随便摸头,又及时停住。
念念主动往前一步,抱住了他的手臂,奶声奶气的回答清清楚楚。
“林哥哥,你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