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念,我记住了,同行。”
秦向阳把这句话写在急救记录册首页,第二天又把本子拿来给念念看,字写得歪歪斜斜,“同行”两个字却描得格外端正。
念念翻过那一页:“记录救治经过就行,这句话不用写。”
“怎么不用,这是你亲口认的,万一以后反悔,我还有凭据。”
“同行也要继续学,昨天的处置做对了,不代表以后不会错。”
“我就知道,刚升上来又得挨训。”
秦向阳把本子护在怀里,嘴上抱怨,眼睛却亮得藏不住:“那我今天学什么,包扎还是骨折固定?”
“先把郭小山从摔倒到清醒的经过补完整,不能只写自己做得好的地方。”
“我没看见他怎么摔的。”
“没看见就写没看见,不能自己补。”
秦向阳老老实实坐到窗边写记录,陈正道从诊室出来,瞥见首页那两个加重的字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才救过一次人,尾巴就快翘到房梁上了?”
“陈爷爷,是您先说我每件事都做对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那一次处置,没说你以后可以横着走。”
陈正道把一卷纱布丢给他:“去找高振华练包扎,缠得太紧便重来,今天别想靠念念替你说情。”
中西医结合科挂牌以后,送来学习的人逐渐多了,方教授也让人送来教材修改稿,要求陈正道核验几处表述。
念念翻到标着自己名字的“助手整理”,先看内容,再看引用与病例边界,确认三条观察都没有被写成定论,才把稿子交回去。
高振华站在诊桌旁问道:“动作核验这一条,以后真会写进正式教材?”
“还要经过修改与审核,现在只是初稿。”
“就算只是初稿,也比我们以前学的细,尤其病人说不疼,动作却仍在保护伤处,这一条门诊很实用。”
孙成林接过话:“还有煎服变量,我以前总以为病人说喝了药,便是按处方喝的,来了这里才发现,加糖、漏服、煎干了都有可能。”
陈正道敲了敲桌面:“知道有用便多收病例,三条例子撑不起一条教学原则,谁也不许把念念的话当现成答案。”
念念点头:“师父说得对,观察进了教材,也要继续验证,若以后发现不适用的地方,就该改。”
高振华低头记下:“写进去以后还能改?”
“为什么不能,医书是为了治病,不能让病人迁就书上的话。”
门外有人喊陈正道会诊,罗建川也带着学员去外伤处置室,原本挤满人的诊室渐渐空下来。
念念收好教材稿,又从自己的小药箱里取出几份旧记录,动作核验、煎服变化、产程观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前世行医多年,她记得的不止方剂与针法,还有许多从一次次失误、复诊与病情变化里换来的判断,只是那些东西散在脑海中,没有适合这个时代的文字承接。
秦向阳写完记录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你又要编教材?”
“这本不是教材。”
“那是医案?”
“也不是。”
念念把空白纸分成几摞:“我要写一些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秦向阳想帮她摆纸,手刚伸过去又收回来:“能让我看吗?”
“现在不能,没整理好,里面有些话也需要重新核验。”
“那我不看,我替你削铅笔总行吧?”
“削细些,别把笔芯削断。”
秦向阳拿着铅笔去了墙角,没多久便削坏了一支,赶紧把断下来的笔芯藏进掌心。
念念抬头看他:“掉在地上的那截捡起来,短了也能用。”
“你后脑勺是不是长眼睛了?”
“笔芯断的时候有声音。”
秦向阳弯腰把笔芯捡好,嘟囔着放到桌角:“行,你写大事,我负责不浪费铅笔。”
念念没有反驳,提笔在第一页写下最先想到的一句话:治病先分轻重,辨不清时,先保住最危险的那一处。
她写得慢,尽量避开艰深词句,把前世需要长篇解释的医理,拆成卫生员与初学者也能看懂的话。
秦向阳探头瞧见一句,忍不住问道:“你写这些,是给我这样的人学的?”
“给愿意学,又暂时找不到好老师的人。”
“那不就是给我写的,我以前连脉在哪儿都摸不准。”
“你现在也摸不准复杂脉象,所以别偷看。”
“我没偷看,是你本子摊得太开。”
两个人正争着,沈卫光从外面进来,手里夹着专项组新送来的材料。
他先看见桌边堆着的短铅笔,又看见女儿埋头书写,便把文件放轻些:“今天不回家吃饭?”
“这页写完就回。”
秦向阳抢着说道:“沈叔叔,念念在写一本特别厉害的书,说以后给没老师的人学,我想看,她不让。”
沈卫光看向念念:“需要我回避吗?”
“不用,爸爸可以看。”
秦向阳立刻不服:“为什么沈叔叔能看,我不能?”
“因为爸爸不会看半句就出去乱说。”
“我也不会!”
沈卫光拉开椅子,语气平淡:“你刚才已经告诉我她在写书了。”
秦向阳被堵得没话说,只能抱起自己的急救记录册:“我去找陈爷爷学包扎,等我以后识得多了,你总得给我看。”
“等写完再说。”
“那你快些写,我还等着当第一个读者。”
秦向阳跑出去后,沈卫光没有立刻碰那几页纸,只坐在旁边看专项材料,父女两人各忙各的,谁也没有催谁。
念念写完一页,把短铅笔放下:“爸爸,专项组进展顺利吗?”
“第一批调研结果已经送回,基层卫生员最缺的不是复杂设备,是遇到急症时知道先做什么。”
“中西医结合培训也会纳入吗?”
“陈正道与罗建川会参加下一轮讨论,方教授那边愿意提供教材渠道。”
沈卫光看向她刚写下的内容:“你这份东西,准备交给谁?”
“暂时谁也不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还不够完整,有些是前人医理,有些是师父教过的,也有我自己的经验,出处要分开,危险的部分还要写明不能擅自使用。”
沈卫光只问了一句:“要写多久?”
“不知道,可能会写许多年。”
“那就慢慢写,别熬夜。”
他没有问女儿为何能记得那么多,也没有追着那些远超年龄的医学思想寻找一个解释,只把桌边快要冷透的水换成热水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念念白天上学、跟诊,傍晚便坐在桌前整理那些内容,有时一页只留下几句话,有时写满以后又整页划掉。
陈正道看见过一回,伸手想拿,被她先按住本子。
“师父,现在还不能看。”
“我是你师父,有什么不能看的?”
“里面有没核验完的针法,也有药材替代思路,您现在看见,遇到病人便会忍不住试。”
陈正道气得吹胡子:“我行医这么多年,还能没有分寸?”
罗建川正巧进门,当场拆台:“您上回看见她写的新穴位组合,当天晚上便抓着我试针,还好意思说有分寸?”
“那是正常验证,你少在孩子面前败坏我。”
念念把本子收进小药箱:“等我把能用与不能用的界线写清楚,第一个给您看。”
陈正道的脸色这才好些:“这还差不多,名字想好没有,总不能一直叫那本东西。”
念念没有回答,直到当晚写满好几页,才重新翻回空着的封面。
医术传承从来不是把一个人的名字留得多响,而是那些经过验证的办法,能够落到后来者手里,再由后来者救下更多的人。
她握稳铅笔,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。
种子书。
沈卫光回来时,念念已经趴在桌边睡着,本子压在她手臂下,封面的字露出大半。
他把女儿抱到床上,回身拿起那本新写的本子,只翻了开头几页便停下,把折起的纸角压平,仍旧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念念醒来时看见父亲站在门边,他没有询问本子的来历,只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,随后带上门去了书房。
她望着父亲离开的背影,把本子重新抱到桌前,没有追出去解释,也没有问他究竟看懂了多少。
“种子,总会长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