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,我们往前走。”
念念记住了父亲这句话,第二天照常背着蓝布小书包去学校,没想到刚进中西医结合科,便看见陈正道提着药箱匆匆往外走。
她侧身让开门口,目光落在药箱外露出的纱布上:“师父,学校有人受伤了?”
“体育课上摔了个孩子,脑袋先着地,听说当场没了反应,学校刚派人来叫医生。”
陈正道把药箱扣紧,回头看她:“你留在科里,高振华和孙成林还等着核验昨天的观察,我过去看看。”
念念没有跟上,只问道:“老师移动孩子了吗?”
“来报信的人说没动,有个学生拦住了,还让人把周围清开。”
陈正道推门的动作慢下来,显然也想到了什么:“报信的人没说名字,我先去看,回来再告诉你。”
学校操场上已经乱成一团,体育老师半跪在地上,伸出去的手被秦向阳挡住,旁边几名孩子挤着想看,又被他厉声赶开。
“都往后退,别围着他,老师也别抱,他摔的是脑袋和脖子!”
秦向阳脸色发白,膝盖跪在冻硬的地面上,手却没有碰伤者的头颈,只俯身观察口鼻与胸口。
体育老师急得额角冒汗:“他刚才不动,我总不能让他躺在地上,你一个孩子懂什么,赶紧让开!”
“念念教过,摔到头以后不能随便搬,万一脖子也伤了,一抱就可能伤得更重。”
秦向阳抬头指向旁边一名同学:“你去校门口等陈爷爷,见到他就往这边带,别跑去别处找!”
那名同学拔腿便跑,另一个老师蹲下来想掐伤者的人中,秦向阳连忙拦住。
“老师,先别掐,他能喘气,也有脉,您帮我看着他的手脚,别让人踩到。”
“掐人中能把人叫醒,大人都是这么做的,你别在这里瞎指挥!”
“他不是睡着了,叫不醒也不能乱掐,先等医生!”
秦向阳说得太急,声音都劈了,伤者却在这时咳了一声,喉咙里随即传出含混的呕吐声。
体育老师一下慌了:“要吐了,快抱起来!”
“不能抱!”
秦向阳把垫在伤者身下的外套往旁边扯开,招呼体育老师托住对方的头颈:“老师,您按住这里,头和身子一起转,慢慢来,别只拧脖子!”
体育老师不敢再争,照着他的指挥扶稳孩子,几个人把伤者缓缓转成侧卧,刚摆好位置,孩子便吐出一小口没消化完的窝头。
秦向阳拿袖口擦掉他嘴边的污物,低声喊道:“郭小山,你听得见吗,别乱动,医生马上就来。”
郭小山的眼皮动了动,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,周围几个孩子顿时往前挤,秦向阳张开手臂挡住他们。
“他醒了也不能围,往后站,谁再挤过来,下午扫操场!”
“你又不是班长,凭什么让我们扫?”
“那就告诉老师,你们耽误医生救人,谁爱留下谁留下!”
孩子们这才散开,体育老师看着秦向阳沾了脏东西的袖口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向阳,他能说话了,是不是就没事了?”
“我不知道,念念说过,短暂昏过去也要让医生查,醒了不能立刻站,更不能让他自己走。”
陈正道赶到时,正好听见这句话,什么也没问,先跪下来检查郭小山的意识、呼吸和肢体反应,又摸过他的颈后与头部。
“谁把他翻成侧卧的?”
体育老师立刻说道:“秦向阳教我们做的,孩子刚才吐了,要不是他拦着,我已经把人抱起来了。”
陈正道看了秦向阳一眼:“翻动时有没有托住头颈?”
“托住了,我让老师管头,我扶肩和腰,大家一起转的。”
“他昏了多久?”
“从倒下到第一次睁眼,差不多是老师跑去叫人再跑回来的工夫,中间一直能喘气,脉也没断。”
“有没有抽搐?”
“没有,右手动过,左腿也缩过,吐完以后叫了我一声。”
陈正道取出听诊器:“你还做了什么?”
“让人去校门口等您,让同学散开,没给他喂水,也没掐人中。”
秦向阳说到最后,终于有些不安:“陈爷爷,我是不是漏了什么?”
“先别问,去拿块硬木板来,等我检查完,再决定怎么送医院。”
秦向阳转身便跑,没过多久便和老师一起抬来器材室的垫板,陈正道固定好郭小山的头颈,几人才把孩子平稳送上车。
检查结果出来后,郭小山意识已经恢复,除了头部肿起一块,没有发现明显的骨折与肢体异常,仍需留院观察。
体育老师守在病房外,反复搓着手:“陈军医,这孩子真没大事吧,他父母来了,我怎么交代?”
“把经过照实说,孩子目前清醒,后面若出现嗜睡、呕吐加重、头痛或手脚无力,马上叫人。”
陈正道合上检查记录:“还有,往后再遇到这种情况,别看见孩子不动就扑上去抱,今天要是颈椎真有损伤,你那一下就可能把小伤变成大伤。”
体育老师低下头:“是我慌了,秦向阳倒比我稳。”
秦向阳一直站在墙边,裤腿沾着土,袖口还留着郭小山吐出的脏污,听见自己的名字,肩膀不自觉绷紧。
陈正道走到他面前,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训人,只把他从头看到脚,认真得让秦向阳更加不自在。
“陈爷爷,您有话就说,我扛得住,要是做错了,我回去重新学。”
“秦向阳,你今天做对了每一件该做的事,没有做任何不该做的事。”
秦向阳愣住,手在裤缝边蹭了蹭:“是念念教的,我就是照她说的做,换个人学过也会。”
“教了不等于会,会了不等于临场不慌。”
陈正道抬手掸掉他肩上的灰:“老师要抱人时,你敢拦,伤者呕吐时,你没乱,还知道让别人托住头颈,这些都是你自己做到的。”
体育老师站在一旁点头:“今天要不是他,我真要闯祸了,等郭小山父母来,我会把这件事说清楚。”
秦向阳的脸一点点红起来,嘴上仍旧逞强:“那也没多厉害,念念遇见这种事,肯定比我做得好。”
陈正道哼了一声:“你跟她比什么,她学了多久,你才学了多久,救人又不是赛跑,少一个错误就可能多保住一个人。”
消息传回中西医结合科时,念念正在让两名学员演示固定伤肢,高振华讲得比报信的人还激动。
“听说向阳当场拦住老师,谁都没让乱动伤者,还组织人去找医生,学校里的人都在夸他。”
孙成林把夹板放下:“陈主任说幸亏处置及时,没有造成二次损伤,向阳这回可以进急救课当例子了。”
念念没有马上接话,只重新调整夹板的位置:“固定得太紧,末端颜色已经变了,先松开。”
高振华忍不住问道:“您不去看看向阳?”
“郭小山有人照顾,向阳也没受伤,我把这里教完再去。”
她说得平常,手里的动作却比往日更轻,等核验结束,便从药箱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急救记录册。
秦向阳放学后来到科里,袖口已经洗过,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,进门便主动站到念念面前。
“我没乱碰郭小山,也没给他喂水,翻侧卧时让老师托着脖子了,陈爷爷说没做错。”
念念把记录册推过去:“你自己写下来,现场看见了什么,做了什么,哪一步最没有把握,都要写。”
秦向阳翻开本子,迟迟没有落笔:“你不夸我?”
“陈爷爷已经夸过了。”
“他夸是他的,你教了我这么久,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念念拉开旁边的椅子,让他坐到自己对面,语气不再像检查功课,也没有让他背任何步骤。
“向阳,今天老师要抱人,你若因为对方是大人便退开,郭小山可能会多受一次伤,你没有退。”
秦向阳抓着铅笔,脸上的期待慢慢收住:“我当时也怕,怕自己记错,怕老师回头找我爸。”
“怕了还能照规矩做,才算真正学会。”
念念把急救记录册交到他手中:“以后遇到超过能力的事,照样要先叫医生,不能因为救过一次人便觉得什么都能做。”
“我明白,我不会逞能。”
“也别再叫我老师了。”
秦向阳一下坐直:“为什么,我哪里做得不好,你不教我了?”
念念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,却一直肯跟在她身后学急救的男孩,郑重地改了称呼。
“向阳,你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,你现在是我的同行。”
秦向阳握着铅笔愣了许久,嘴角终于慢慢咧开,那个笑越撑越大,怎么压也压不回去。
“念念,我记住了,同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