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开始,你们先学看人。”
这句话成了两名学员每天进诊室前的第一道功课,也让念念没有想到,最先被她重新看清的人,会从一封乡下寄来的信里出现。
信送到沈家时,沈卫光正在厨房切白菜,林志远把信放到桌上,神色有些迟疑:“首长,是沈建军寄来的,信封上写着请您和念念一起看。”
沈卫光洗净手,先检查了寄信地址,又将信推到女儿面前:“你决定拆不拆。”
念念认得沈建军的字,信封封口完整,纸张也只是普通信纸:“既然写了我的名字,我来看。”
信不长,沈建军没有提旧情,也没求她回乡,只说王桂花病得很重,县里的医生让家里准备后事,他不知道该不该告知,想问念念有没有意见。
念念看完后,将信递给父亲:“他只是在告知,没有替王桂花求情。”
沈卫光从头看到尾,把信平放在桌角:“你准备怎么回?”
“我现在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就先不回。”
林志远站在门边,低声问道:“要不要让地方的人核实一下,免得他们拿病情做文章?”
沈卫光看向念念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核实病情可以,别让人去惊动沈建军,也不要让外婆知道。”念念将信折回原样,“外婆身体经不起这件事,她也没有义务再听王桂花的消息。”
沈卫光点头:“志远,按念念说的办,只确认情况,不作其他接触。”
林志远应声离开后,屋里重新响起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,沈卫光没有追问,仍把白菜切得粗细均匀。
念念坐在桌边,望着那封信:“爸爸,您不问我想不想去吗?”
“你想去会说。”
“如果我不去,别人可能会觉得我记恨一个快死的人。”
沈卫光放下菜刀:“别人替你挨过打,替你断过骨头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轮不到他们替你决定。”他将切好的白菜装进盆里,“她病重是事实,她对你和晓禾做过的事也是事实,一个不会抹掉另一个。”
念念拿起信,又看了一遍:“沈建军这回没有说她已经后悔,也没有让我救人。”
“他比以前明白规矩了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怕说多了,我连信都不看。”
“那也是他该承担的后果。”
晚饭端上桌后,念念吃得比平时慢,沈卫光没有劝她多吃,只把红薯粥放在她手边,转身收走了那盘几乎没动的白菜。
“爸爸,您会希望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吗?”
“不会。”
念念抬起头:“因为妈妈?”
“因为你不想去。”沈卫光坐回她对面,“我若拿晓禾的名义逼你去,与拿孝道逼你的人没有区别。”
念念捧住温热的碗:“可她毕竟养过我几年。”
沈卫光的手停在桌沿:“让一个孩子活着,不代表她有资格拿走孩子的尊严,更不能抵消虐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念念,你不欠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念念这次说得慢些,“可沈建军写信来,也许只是想让自己以后少一点遗憾。”
“那是他的事,他可以守着,可以请医生,也可以照旧尽儿子的责任。”沈卫光将信重新放到她面前,“他不能把自己的遗憾分给你。”
念念没有再说话,吃完饭便背着小药箱去了中西医结合科,直到傍晚才回来。
沈卫光坐在灯下看专项材料,见她进门便合上文件: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我不会去看王桂花,也不会给她诊病。”念念摘下护耳棉帽,放到门边的挂钩上,“如果沈建军想让她最后过得体面一些,我不反对。”
沈卫光等着她往下说,没有替她补充。
“只有一个条件,别用我的名义。”念念坐到桌边,“不能说是我送的钱,不能说我原谅了她,也不能告诉别人,是我让人照顾她。”
“你愿意出钱?”
“不是我出。”念念摇头,“沈建军若有实际困难,可以按地方规定申请帮助,爸爸也可以告诉他怎么找医生、怎么办手续,可这件事不该变成我的孝心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卫光拿出信纸,“我来回。”
念念看着他落笔:“您准备怎么写?”
“告知已经收到,病情由当地医生处理,家属若有困难,可联系公社与县里有关部门。”沈卫光的笔没有停,“后事按当地规定办,不必通知你回去。”
“最后一句会不会太硬?”
“你不回去,就该写清楚。”沈卫光抬眼看她,“含糊只会让人抱着希望,再写第二封、第三封信。”
念念想了想:“再加一句,不要去打扰外婆。”
“好。”
沈卫光写完让她看过,信里没有责骂,也没有多余安慰,每一件实际问题都给出了处理方向。
念念将信折好:“寄出去吧。”
“决定以后,还会改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不改。”沈卫光把信装进信封,“明早让志远送走。”
夜深以后,念念打开自己的抽屉,从最里面取出沈晓禾留下的莲花绣帕,布料已经旧了,针脚却仍旧细密。
沈卫光走到门口,先敲了敲门框:“我能进来吗?”
“能。”
他进门后没有碰那块绣帕,只在桌边坐下:“睡不着?”
“不是。”念念将绣帕展开,“我在想,王桂花走到今天,究竟有没有后悔过。”
“答案对你重要吗?”
“以前重要。”念念摸过那朵莲花的边缘,“我小时候总觉得,只要她承认做错了,那些疼便算有了说法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需要了。”念念低头把绣帕重新折好,“她承不承认,妈妈的信是真的,我身上的旧伤也是真的。”
沈卫光看着她将绣帕放回抽屉:“你若恨她,也没有错。”
“我不替她开脱,也不替她求一个好结局。”念念合上抽屉,“法律还能查的事,就让证据说话,法律追不到的地方,也不该由我去判。”
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活下去,学医,把妈妈的事情留下来。”念念抬起脸,“以后有人再看见那些材料,会知道她不是意外死去,也不是没人记得。”
沈卫光伸手替她把桌上的医案本收好:“这已经够了。”
念念从椅子上下来,走到床边,却又回头看了眼那只关紧的抽屉:“爸爸,我没有原谅王桂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我也不准备继续恨她了。”
沈卫光沉默片刻,替她掀开被角:“那就睡吧。”
念念钻进被窝,手指抓住被沿,眼神平静地望着父亲:“她的最后一程由她自己走,我不送,也不拦。”
沈卫光替她压好被角,关灯前只回答了一句。
“好,我们往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