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借我的名字给你挡挡风,以后这些东西,迟早都该写上你的名字。”
念念把这句话记在新医案本最后,没有圈起来,也没有特意标注,只在旁边写下继续核验四个字。
教材的事刚定下来,沈卫光便接到外地医疗改革调研任务,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,有时念念放学回来,只能看见桌上压着的一张便条。
“今晚不回,饭在锅里,不许等。”
念念看完便把便条收进抽屉,第二天照常上学、整理病例,只在父亲出发前多做了一件事。
她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,分成小包,用细绳扎好,又在每包外面写清冲泡方法。
沈卫光检查行李时,把药包从换洗军装中拿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草药茶,出差时喝。”
“我身体没问题。”
念念按住他准备放回桌面的手。
“最近睡得浅,眼下发青,舌尖偏红,肩背也比以前僵,不能等有问题再管。”
沈卫光看向站在旁边的林志远。
“你告诉她的?”
林志远连忙摇头。
“报告首长,我没说,念念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“爸爸,您每天回来脱外套时,先活动左肩,开会材料看到后面会按眉心,这些不用别人告诉我。”
沈卫光低头看着药包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酸枣仁、合欢皮和少量陈皮,白天那包不放酸枣仁,免得您开会犯困,晚上那包帮助睡眠。”
“出差地点不一定方便煎药。”
“热水泡开就行,效果不如煎煮,但比您什么都不喝强。”
沈卫光把药包放回行李内侧。
“需要忌口吗?”
“少喝浓茶,晚饭别吃得太撑,若胃里不舒服就停,回来让我诊脉。”
林志远听得想笑。
“首长,您这回可没理由忘,念念把每包都写明白了。”
沈卫光扣上行李。
“我不会忘。”
他确实没有忘,无论住在招待所还是临时驻地,每晚整理完材料,都会从箱子里取出药包。
林志远起初还怕他嫌麻烦,后来发现热水瓶没水时,沈卫光宁肯亲自去水房,也没把那包药落下。
一次调研回来,林志远送文件到沈家,见念念正在窗边晾晒新配的药材,便蹲下帮她翻了翻。
“白天那包可以少放些陈皮,爸爸最近胃里没有以前堵。”
林志远的手停在竹筛边。
“您怎么知道有效?”
“他上次回来吃饭快了些,半夜也没再起来倒水,说明睡得比以前实。”
“念念,首长在外面也天天喝,一包都没落。”
“他答应过。”
林志远看了看屋门,压低声音。
“还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念念将受潮的药材挑出来。
“若涉及工作纪律,您不该告诉我,若是爸爸身体不舒服,您现在就说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
林志远挠了挠后脑勺,犹豫许久才开口。
“首长每天睡前都会写信。”
“写给专项组的?”
“写给您的。”
念念正在整理药材的手慢下来,竹筛里的酸枣仁滚到边缘,被她重新拨回中间。
“信寄到哪里了?”
“没寄,他写完便压在箱子底下,有一回我帮他挪行李,看见信封上写着念念收。”
“您拆开了吗?”
“当然没有。”
林志远急忙摆手。
“我只看见信封,后来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会写,离开时全带回来,箱子底下已经压了不少。”
念念低头把药材重新铺开,没有追问信里写了什么,也没有问父亲把那些信藏在家里哪里。
林志远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道:“首长可能是怕寄信慢,也可能觉得写的都是小事,要不我下次提醒他寄回来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您就不想看?”
“想。”
念念回答得很快,随后把装好的药包放进纸袋。
“林哥哥,这件事您不要再告诉我了。”
林志远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不寄出来,说明他不想让我知道,我不应该知道。”
“你们是父女,看看也不算什么吧?”
“父女也不能把对方没给的东西拿走。”
念念将纸袋封好,抬头看向他。
“爸爸愿意告诉我的,我认真听,他暂时不愿意说的,我等他自己开口。”
林志远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竹筛往阳光足的地方挪了挪。
“我以后不说了。”
“这次谢谢您告诉我,他在外面按时喝药。”
林志远离开后,念念没有去碰沈卫光放文件的抽屉,也没有在收拾屋子时寻找那些信。
她只是把下一次出差要带的草药茶配好,照旧在纸包上写清白天与晚上的用法。
沈卫光这回出去得久,何长河来过两趟,一次送专项材料,一次替他检查院门的插销。
谢玉兰见念念每天照常去学校,夜里也不坐在窗边等,反倒有些不放心。
“想爸爸了就说,别总装着没事。”
念念把何平安从凳子边抱开。
“想了,但我知道他会回来。”
“他若临时再耽搁呢?”
“那就继续等,饭要按时吃,课也要按时上,不能因为等人,把自己弄病了。”
谢玉兰摸了摸她的帽顶。
“你这孩子,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。”
“玉兰姨,我只是答应过爸爸,要保护好自己。”
沈卫光回来的那天,天刚擦黑,院外便响起军车停下的动静。
念念没有往外冲,她先把灶上的饭端下来,又倒好热水,直到熟悉的军靴声停在门口,才抱着搪瓷杯走过去。
门被敲了两下,外面的人没有直接推门。
“念念,我回来了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卫光推开门,肩头带着外面的寒气,军装下摆沾了些路上的灰,手里还提着没有交给林志远的行李。
念念把热水递到他手里。
“爸爸回来了,先喝水,洗手,吃饭。”
沈卫光接过杯子,一口一口喝完,随后把行李放到墙边,蹲下来与她平视。
他没有问功课,也没有先谈专项,只从帽檐看到围巾,又看到她露在袖口外面的手指。
念念任他看着,既没问箱子底下有没有信,也没问这十天去了哪些地方。
沈卫光伸手替她理好围巾,原本压着的嘴角慢慢松开。
“念念长高了。”
“我量过了。”
“这么确定?”
念念抬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,沈卫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,终于先笑出声,她也跟着弯起眼睛,奶声奶气地回答:“长了半厘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