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长了半厘米。”
念念的话音刚落，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何长河连门都顾不上敲，只隔着门喊道：“卫光，念念在不在，小平安烧得厉害！”
沈卫光拉开门，何长河怀里的孩子裹着厚被子，小脸烧得通红，平日见到亲爹便哭的小家伙闭着眼，连闹人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烧的？”念念放下搪瓷杯，转身去拿小药箱。
“下午还有精神，吃过晚饭便蔫了，刚才身上越来越烫，玉兰在家急得不敢动他，我先抱过来找你们。”
“先去医院，路上别裹这么严。”念念扯开被角，摸过孩子的额头与后颈，又把手探进他背后，“已经出汗了，再捂会更难受。”
何长河立刻照做，嘴里却停不下来：“他中午吃得不多，傍晚还打了两个喷嚏，是不是受凉了，会不会烧坏脑子？”
“何叔叔，您先把他抱稳，别边走边晃。”念念背上药箱，抬头看向父亲，“爸爸，麻烦您去叫车。”
沈卫光扣好军装外套，拿起桌边的钥匙：“已经让志远去开了。”
一行人赶到军区医院时，谢玉兰也跟了过来，陈正道刚给小平安诊完脉，正把听诊器交还给值班军医。
“肺里暂时没有杂音，喉咙有些红，脉浮数，是普通的外感发热。”陈正道看了何长河一眼，“你别在我面前转，转得我眼晕。”
何长河停在床边，手里的钢笔被按得咔哒作响：“普通发热能烧成这样？”
“孩子发热来得急，退得也可能快，先服药、补水、散热，随时看精神和呼吸。”陈正道拿过处方纸，“你是政委，不是烧水壶，别比孩子脑袋还热。”
谢玉兰接过温水，小心喂到孩子嘴边：“正道叔，他刚才干呕了一次，喝水也不肯，会不会有别的问题？”
念念已经坐到床沿，手掌托住小平安的后颈，让他侧过一点脸：“玉兰姨，您再喂一小口，不要急着让他咽。”
水沾到唇边，小平安皱着脸躲开，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声，随后又把腿蜷向肚子。
“他今天大便怎么样？”念念问道。
谢玉兰忙道：“比平时稀一些，我以为是白天吃的米糊凉了。”
“有几次？”
“两次，第二次不多，他还尿得少。”谢玉兰说着便红了眼，“是我没照顾好，我今天忙着洗被褥，让他在门边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孩子生病不等于谁做错了。”念念掀开薄被，摸过小平安的小腹，又轻轻按了按后颈，“师父，您开的方子让我看看。”
陈正道将处方递过去：“荆芥、防风、葛根，加些清热的药，都是轻剂。”
念念看完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把小平安抱起来，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侧：“平安，睁眼看看我。”
小平安费力掀开眼皮，嘴里含糊叫了一声：“念……念……”
何长河往前凑了一步：“他认得人，是不是就没大事？”
“认得人是好事，可还要继续观察。”念念轻拍孩子后背，等他腹中的气顺下去，才低声对陈正道说道：“葛根可以再添一些。”
陈正道没有马上改：“说依据。”
“他已经出汗，表邪不算闭得重，眼下发热、口渴，颈背发紧，又带轻微泄泻。”念念把处方推回去，“葛根解肌退热，也能升津止泻，比一味加重发散更合适。”
值班军医看了眼病床上的孩子：“可他年纪小，再加会不会伤胃？”
“所以只调整葛根，不增其他药，煎得淡些，分次喂。”念念摸了摸小平安发干的嘴唇，“若持续呕吐、抽搐，或者叫不醒，就不能再按普通感冒处理。”
陈正道提笔改方：“按她说的办，先煎一剂，谁也不许为了让孩子多喝，偷偷往里加糖。”
何长河立刻应下：“不加，我盯着。”
“你盯什么盯？”谢玉兰擦了擦眼角，“上次喂药，你哄他说不苦，结果孩子刚尝一口就哭得更厉害，现在看见你拿勺子便躲。”
何长河被堵得没话说，只能把钢笔收进口袋：“那我去守药炉，至少不会说话惹他烦。”
药送来后，小平安只肯靠在念念怀里，谢玉兰拿小勺慢慢喂，他喝几口便停一会儿，倒没有再干呕。
沈卫光站在病床另一侧，将滑下去的被角重新盖好：“今晚我留下，长河和玉兰轮流休息。”
“不用，这是我儿子，我守得住。”何长河刚从药房回来，额角全是汗，“你才出差回来，先带念念回去。”
念念摇头道：“我等他服完药，看看体温往哪边走。”
“你明天还要上学。”沈卫光看了她一眼，“后半夜交给陈正道和值班军医。”
陈正道也摆手赶人：“方子改过了，我会盯着，你们全挤在这里，病房都快成专项讨论会了。”
谢玉兰摸着儿子的小手，终于开口道：“念念，你先回去，若有变化，我马上让人叫你。”
念念确认小平安手脚温暖，呼吸也比来时平顺，才背起药箱：“玉兰姨，不要再捂汗，能喝水便少量多次喂，夜里退热以后也别立刻停药。”
何长河送他们到门口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真只是普通发热？”
“目前看是。”念念仰头看他，“何叔叔，您若一直这样慌，玉兰姨还得分心照顾您。”
何长河张了张嘴，回头看了眼病床，到底把追问咽了回去：“我不慌了，你放心回家。”
第二天清早，谢玉兰便抱着小平安来了，小家伙脸上还带着病后的倦意，额头却不烫了，见到念念便伸出两只手。
“后半夜退的烧，早晨喝了半碗粥，还把他爹的钢笔扔进了水盆。”谢玉兰说到这里，总算笑了，“能闯祸，看来是真缓过来了。”
何长河跟在后面，袖口还沾着墨水：“我那支笔算是替他挡灾了。”
念念接过小平安，摸了摸他的后颈：“还要再观察，药不能因为退烧便一下停掉。”
陈正道从诊室出来，拿着复诊处方说道：“葛根的调整有效，腹泻也停了，这份病例留下，正好补进小儿外感发热的观察资料。”
何长河立刻抱走儿子：“病好了还得被你们写进教材，这小子满一岁便有贡献，比他爹能耐。”
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谢玉兰拍开他的手，“你带平安去给正道叔复诊，我有话跟念念说。”
等何长河抱着孩子进了诊室，谢玉兰才牵着念念走到走廊尽头，替她把围巾往下松了松。
“玉兰姨，您担心平安还会反复？”
“我担心的不是他。”谢玉兰看着她，“我担心你。”
念念安静等着，没有催问。
谢玉兰蹲下来，视线与她平齐：“别的孩子这么大，会抢糖，会赖床，会因为新衣服不好看闹脾气，你每天却是学校、医院、药柜，回来还要惦记你爸爸的身体。”
“这些事我做得来。”
“做得来，不代表全该你做。”谢玉兰握住她戴着连绳手套的小手，“念念，你救人、帮大人想办法，谁都夸你懂事，可我有时候宁愿你没那么懂事。”
念念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：“玉兰姨觉得我不开心吗？”
“我怕你连不开心都不知道怎么说。”谢玉兰声音轻了，“你受了委屈不哭，想爸爸也不闹，遇到再大的事都先想怎么解决，你才六岁，不必每回都站在大人前面。”
念念沉默下来，走廊另一头传来小平安精神十足的哭声，何长河正在里面手忙脚乱地哄。
谢玉兰没有逼她回答，只替她理平帽子边缘：“你可以任性一点，可以说不想做，可以把不爱吃的东西剩下，也可以哭鼻子，不会有人怪你。”
念念想了许久，才抬起头：“谢阿姨，我喜欢现在这样子，这不是委屈，是我选的。”
谢玉兰眼里刚涌出酸意，便听她认真补了一句：“但是，如果可以，我希望您以后每年过年都做那道糖醋排骨，因为那个我真的很喜欢吃。”
谢玉兰愣了愣，眼泪跟着笑一起落下来，她将念念搂进怀里，掌心轻轻护住她的后脑。
“好，年年做，只要你来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