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同志,我想见见这个孩子。”
陈正道把方教授的话带回来后,念念没有急着答应,只翻开那三页原稿,逐处看过对方留下的铅笔标记。
“他标出来的地方,都是会上没有展开的观察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他眼睛毒,旁人只看见你写的框架,他盯住的却是那些细节。”
陈正道把搪瓷杯放到她手边。
“见不见由你,他是军队医学院来的教授,中医、西医都学过,不会拿几句闲话哄孩子。”
“见。”
念念将原稿收好,语气没有迟疑。
“他既然愿意专程过来,就不会只想看看六岁孩子长什么样。”
方教授来得比陈正道预想得更快,身上穿着洗得整洁的干部服,皮制文件包夹在臂弯里,进门以后没有摸念念的帽子,也没有夸她乖巧。
他在诊室桌边坐下,从文件包里取出原稿,开口便指向第一处标记。
“你写针灸止痛不能只问疼不疼,还要观察原本被疼痛打断的动作,这一条从哪里来的?”
念念坐在矮椅上,双脚落不到地面,手里的铅笔却没有乱动。
“《针灸大成》里有循经取穴与验效记载,师父教我临床记录时,也要求不能只写病人口述。”
方教授看着她。
“我问的是动作观察,哪本书明确写了?”
“没有哪本书用这句话写过。”
念念翻开随身医案本,找到杜营长那份眩晕病例的摘录。
“我见过病人说自己好多了,可起身时仍旧要扶桌沿,也见过旧伤病人说不疼,穿衣扣扣子时却一直避开伤手。”
“所以你认为病人的日常动作比口述可靠?”
“不能替代口述,只能互相核验,有些人怕耽误训练会把症状说轻,有些人担心停药会把症状说重,动作能补上一部分。”
方教授没有评价,拿笔在原句旁添了两个字。
“第二条,使用内关缓解宫缩疼痛时,要同时记录宫缩节律与产程变化,你亲眼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
谢玉兰端着热水进门,听见这句话,脚步慢了下来,却没有插嘴,只把杯子放在方教授手边。
念念继续说道:“产妇疼痛减轻不代表产程安全,若只盯住她喊不喊疼,容易漏掉宫缩变弱、变密,或者胎位异常带来的危险。”
方教授追问道:“你做过多少例?”
“我直接参与的不多,所以原稿写的是建议观察,没有把它写成确定结论。”
“病例少,你也敢提?”
“病例少才需要纳入统一记录,等积累得足够多,才能判断这项观察有没有价值。”
陈正道坐在旁边,原本想替她补充,听到这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方教授翻到第二页。
“你提出服药后的舌象和脉象改变,要先排除病人私自加糖、换水量和漏服,这从哪本医书来?”
“医书讲忌口和煎服法,没把红糖单独列成记录项。”
念念拿出一份复诊战士的病例摘录,指向前后两次舌象。
“这名战士觉得药苦,自己加了红糖,复诊时舌苔与脉象出现变化,若只按原方判断,会误以为病情转了方向。”
方教授抬眼看向陈正道。
“病例原件还在吗?”
“封存着,初诊、复诊和他本人补充说明都在,日期也齐全。”
“谁发现他加糖的?”
陈正道下巴一抬。
“她。”
方教授重新看向念念。
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“药碗留下的甜味,舌苔变化与症状不完全相合,我便重新问了煎服过程。”
“如果没有闻到甜味呢?”
“也该问,病人说按时服药,只代表他记得喝药,不代表煎法、剂量和入口的东西都没变。”
方教授的笔停在纸面上,诊室里只剩药房那边翻动抽屉的声响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点向最后一处标记。
“骨伤手法复位以后,你要求把末端温度、颜色、感觉和活动分开记录,依据是什么?”
“筋骨损伤的古籍记载,西医外伤检查的末梢循环判断,还有实际复位病例。”
“你把两套判断合到一起,经过谁批准?”
“第一次整理病例时没人批准,只用于我自己的复盘,后来师父审核过,罗队长也认为适合卫生员使用。”
方教授语气仍旧平直。
“若两套判断出现冲突呢?”
“先按更危险的结果处理,停止继续手法,固定伤处,送外科检查。”
“为什么不坚持中医判断?”
“病人的手比哪一套说法都重要。”
陈正道端起杯子挡住嘴角,到底没遮住眼里的满意。
方教授没有继续追问,拿着三页原稿从头看到尾,期间又核对了书名、病例编号与陈正道的教学记录。
谢玉兰添过一次热水,见他始终不说结果,终于有些坐不住。
“方教授,孩子答得哪里不对,您直说,她受得住。”
方教授把原稿放平。
“她说的出处都能核验,引用部分、陈同志教学部分和病例观察部分,也分得清楚。”
陈正道问道:“那您还皱什么眉?”
“我在确认一件事。”
方教授用笔分别圈出动作核验、煎服变量与产程同步观察三处。
“这些内容,现有文献没有完整收录,也不是把旧话换种说法,其中有三条,属于她自己的原创观察。”
谢玉兰握着暖水瓶的手停住,陈正道却先沉下脸。
“原创两个字不能随便下结论,病例数量还不够。”
“所以我说是观察,没有说已经形成结论。”
方教授把文件包打开,取出一份教材编写说明。
“军队医学院正在编一套中西医结合教学教材,这三条可以放进临床观察与记录部分,不作为定论,只提醒学员留意,并要求后续病例继续验证。”
陈正道没有接文件。
“用谁的名字?”
“用你的名字发表,注明助手整理。”
方教授看向念念。
“她没有正式资格,直接署名会引来与内容无关的争议,这样处理能让东西先进去,也能留下原始记录。”
陈正道的眉头压得更低。
“她想出来的,却写我的名字?”
“原稿归档,助手整理四个字也会保留,将来条件成熟,可以追溯。”
方教授没有劝他,只将决定摆到两人面前。
“你们可以拒绝,我不强拿任何人的成果。”
陈正道转头看向念念。
“你怎么想?”
念念把教材说明看完,又翻回署名一栏。
“师父若署名,您要负责后续核验,也要承担内容出错的责任。”
“我敢担。”
“那就同意。”
“你不觉得委屈?”
“内容能先被卫生员看见,比名字先被人看见有用。”
念念将文件推回方教授面前。
“但原稿、病例依据和每次修改都要保留,不能把观察写成已经证实的结论。”
方教授第一次放缓了语气。
“这两条,我答应。”
陈正道接过钢笔,在同意栏签下名字,又让念念在助手整理处留下端正的“沈念念”三个字。
方教授收好文件离开后,陈正道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,半天没有去拿药柜钥匙。
念念把椅子推回原处。
“师父,您后悔了?”
“我后悔没早几年遇见你,要不然压箱底的那些病例,也不至于烂在柜子里。”
陈正道低头替她合上医案本,粗糙的手掌压住封皮,语气比平日任何一次教训都郑重。
“先借我的名字给你挡挡风,以后这些东西,迟早都该写上你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