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小忙加起来,可不小。”
林志远把洗好的碗摞进柜子,没再等念念反驳,拎起门边的军帽便去追沈卫光,留下她抱着饭盒站在桌旁。
没过几天,中医科的门便被陈正道一把推开,他怀里夹着文件,老花镜滑到鼻梁下,平日略显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些。
“念念,专项组成立了,中西医结合治疗标准单独列了一个分项,我和罗建川都在名单上。”
念念放下正在核对的病历,先看了看文件上的红章。
“您是中医方向的主要技术人员?”
“主要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,他们总算没把我当成去凑数的。”
陈正道把文件铺在桌上,手掌压住纸角,声音里难得没带挑剔。
“我行医这么多年,等的就是这回,过去守着一个中医科,治好多少人都只能算一科一院的本事,如今真能把规矩定下来,基层卫生员也有东西可学了。”
罗建川从药房进来,抬手敲了敲文件。
“您先别高兴得太早,第一次内部讨论会定在后天,名单上没有念念。”
陈正道脸上的喜色淡了。
“她提的办法最多,凭什么没有她?”
“凭她六岁,连正式医务人员都算不上,专项组名单有职务、单位和技术资格,她填哪一栏?”
罗建川把会议通知递给他,语气直截了当。
“硬把名字塞进去,外面的人不会先看她的本事,只会说沈副军长给自己闺女开门。”
念念拿过通知看完,重新折好。
“罗队长说得对,我不能当正式成员。”
陈正道瞪着她。
“你倒替他们想得周全。”
“专项刚启动,爸爸是主要执行者之一,我若靠他的职务坐进去,后面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会被人怀疑。”
念念将桌上的病历分成两摞,把记录完整的那部分推给师父。
“先让标准站稳,再谈我站在哪里。”
陈正道听得直皱眉,拿起文件在桌边来回走了几趟。
“没有正式身份,可以当我的助理,你负责搬材料、做记录,不列入成员名单,也不参与表决。”
罗建川想了想,点头道:“这个办法不越线,但得提前报备,不能进了会场再说。”
陈正道把通知往腋下一夹。
“我现在就去报,谁要觉得一个孩子坐在那里碍眼,让他先拿出比她更完整的病例。”
第一次讨论会设在军区医院的小会议室,念念坐在陈正道身边,胸前没有佩戴学习证,只在桌角放了一本新医案本。
主持会议的干部先说明纪律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。
“陈同志,这位就是你报备的记录助理?”
陈正道扶正老花镜。
“她识字,熟悉中医科病例,耳朵也比我好使,省得我回去漏记。”
对面一名西医军医翻开材料。
“只记录可以,专项讨论涉及内部内容,不能出去乱说。”
念念拿起铅笔,童音清楚。
“我遵守会议纪律,不主动发言,不传阅材料,记录交给师父保管。”
那人原本还准备提醒几句,听完反倒没了下文。
讨论开始后,有人主张先列常见病种,也有人要求先统一诊断名称,争到针灸疗效时,分歧很快摆上了桌。
“病人说疼痛减轻,难道不算有效?”
“主观感受怎么统一,今天说好一半,明天说好大半,培训标准总不能全靠嘴。”
陈正道按住桌沿。
“疼痛本来就是病人最直接的感受,不能因为难量化便删掉。”
一名来自军队医学院的中年教授翻过病例,抬头问道:“疼痛可以保留,但必须增加活动范围、复发情况和后续处置,否则只写扎完不疼,谁能判断疗效维持多久?”
陈正道看向对方。
“方教授,你这条我同意,可基层条件有限,不能要求每个卫生员都写成大医院病案。”
“所以要分层,基层记必要项,上级医院做完整观察。”
方教授用笔圈住一份腕伤病例。
“这份就不错,复位前后都有检查,末端血运、活动和复诊情况齐全,可以作为范本。”
念念没有抬头,只把“分层记录”四个字写进本子,又在旁边添上了风险分级与转诊界线。
会议散去时,陈正道喝了口早已凉透的水,低头看她仍在整理记录。
“憋了一上午,一句话没说,难受不难受?”
“我来做助理,主动发言才是不守约定。”
“那几个人争得脸都红了,你就没有意见?”
“有。”
念念把本子合上,抱进怀里。
“回去再写,会上听到的内容还没完全消化,现在开口容易只顾反驳,漏掉别人说得有用的地方。”
当晚,她把病种选择、风险分级、疗效记录、异常处置和转诊条件重新梳理,写满了三页纸,第二天一早交到陈正道手里。
陈正道看到第二页便摘下老花镜。
“你管这叫意见?”
“太多了吗?”
“这已经能当讨论提纲了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针灸培训为什么要把异常处置放在穴位之前?”
“初学者最容易只记住怎么扎,却不知道出现晕针、断针和出血怎么办,先教会停手和求援,出错时才不会硬撑。”
“这里又为什么要求把症状改善和功能恢复分开?”
“止痛不等于病好了,腕伤不疼却拿不住东西,仍旧不能算完成治疗。”
陈正道把三页纸折好放进文件夹。
“我整理后带去第二次讨论,你的原稿留着,不能丢。”
第二次讨论结束得比预定更晚,陈正道回来时嗓子已经发哑,却连水都顾不上喝,先把文件夹拍到念念面前。
“通过了大半,风险分级、分层记录和转诊界线都列进初稿框架,那帮人这回没吵,反倒追着问细节。”
念念翻开整理后的会议纪要。
“没有通过的是哪几条?”
“基层针灸培训的穴位数量,他们认为你压得太少,还有复诊要求,偏远驻地做不到那么密。”
“那就继续改,按驻地条件分开。”
陈正道拉过椅子坐下,脸上的兴奋却慢慢收住。
“还有件事,方教授单独留下我,问那些意见是谁想的。”
念念抬起头。
“师父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,是跟着我学习的一个孩子综合整理的,没提你的名字,也没说你六岁。”
“他信吗?”
“他没追问真假,只把你的三页原稿借去看了一遍,连涂改的地方都没放过。”
陈正道把原稿推回她面前,纸页边缘多了几处方正的铅笔标记。
“他看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,最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念念的手指停在那几处标记旁。
陈正道抬眼看她,原样复述道:“陈同志,我想见见这个孩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