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首长,我记住了。”
老首长离开以后,这句话也跟着那份建议一起送了上去,军区医院则先一步开始整理能够用于培训的病例。
陈正道抱着几摞病历坐在桌后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“谁写的‘扎针后好多了’,好多是多少,哪里好,维持多久,都没写?”
罗建川从他手里抽走那份记录。
“早期卫生员写的,当时只顾着处理伤员,后面我让他补。”
“补写也得注明日期,不能混在原记录里。”
念念坐在矮桌前,将几份完整病例单独放好。
“师父,这些能选进初稿,那些信息不全的只作参考,不能拿来证明疗效。”
陈正道把病历重新分开。
“你倒舍得,治得那么好的病例,说不用便不用。”
“治得好和记录合格是两回事。”
罗建川笑着摇头。
“你们师徒俩凑在一起,病历纸都要多长几条规矩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何长河的声音。
“规矩多一点好,省得以后有人挑毛病。”
他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只硬文件夹,脸上的笑意比平日浅了些。
“沈卫光在哪儿?”
林志远从药房那头快步过来。
“首长在师部会议室,需要我去叫吗?”
“不用,我亲自送过去。”
念念看向那只文件夹。
“何叔叔,是上面的批复?”
“你这眼睛怎么什么都瞒不过?”
何长河把文件夹往臂弯里收了收,却没有立刻给她看。
“先找你爸爸,正式任命不能在中医科拆。”
陈正道摘下眼镜。
“任命?”
“老首长推动的医疗改革专项批下来了,沈卫光是主要执行者之一,至于别的内容,让他自己看。”
念念从矮凳上下来。
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“按规矩,你不能进干部会议室。”
何长河见她已经停住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你可以在外面等,文件看完以后,他愿不愿意告诉你,是你们父女的事。”
沈卫光接过文件时,会议室里只留下何长河,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念念坐在外面的长椅上,只能看见父亲翻开文件后,右手拇指慢慢压住了左腕那道旧疤。
过了许久,何长河先拉开门。
“进来吧,他看完了。”
念念走到桌边,沈卫光已经将文件合好,军帽仍端正放在手侧,神情和往常开会没有太大区别。
“爸爸,是什么任命?”
沈卫光把文件转向她。
“副军级,兼任部队医疗改革专项执行职务。”
念念没有马上伸手,先看向文件上的红章。
“什么时候到任?”
“按命令执行,不另外办仪式。”
何长河拉开椅子坐下,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你问他也是白问,升了副军级,到他嘴里还不如食堂换了新菜单热闹。”
沈卫光看向他。
“任命是工作,不是拿来热闹的。”
“是,沈副军长。”
何长河故意把称呼咬得清楚,随后又把钢笔放到桌面上。
“老沈,这条路,我们走了很久了。”
沈卫光的手停在文件封面,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驳。
“是很久。”
何长河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“从你带兵回来,被人拿晓禾和念念的身份做文章,到魏国栋伪造材料,再到全面审查,你险些把命和前途都压进去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去归过去,我得说一句,你能站到今天,不是他们高抬贵手,是你自己的军功和作风经得住查。”
沈卫光抬眼看他。
“还有你。”
“我只是替你挡了些拐弯的刀。”
念念将任命文件轻轻推回父亲面前。
“还有很多战士信您,首长也认可您的能力,这份任命不需要归功于哪一个人。”
何长河看向她。
“你呢?”
“我做了我该做的。”
“你帮他找到被删改的材料,保住中医科的接诊记录,又把许崇山的物资线接上,这些也叫该做的?”
“爸爸也一直在做他该做的。”
沈卫光伸手按住女儿的棉帽,掌心在帽顶停了停。
“今晚早点回家。”
何长河立刻问道。
“怎么,终于肯庆祝了?”
“不庆祝,吃饭。”
念念却已经听出了父亲的松动。
“我要做红烧肉。”
沈卫光皱眉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玉兰姨教我。”
“灶台高。”
“我踩稳凳子,玉兰姨守着火。”
“油会溅。”
“那我负责放调料和看火候。”
何长河把钢笔往口袋里一塞。
“这事就这么定了,我回去让玉兰带肉票过来,今天谁也不许跟我谈不搞特殊,这是我们两家自己的饭。”
沈卫光还要开口,念念先拉住他的袖口。
“爸爸,三年多以前,我第一次在家吃红烧肉,是您给我过生日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后来每次有值得记住的事,我们都吃这道菜。”
“上次是你六岁生日。”
“所以这次也要有。”
沈卫光对上女儿的目光,最终把文件收进抽屉。
“听你的。”
傍晚,谢玉兰把切好的肉放进锅里翻炒,念念站在稳当的木凳上,拿着小木铲盯住颜色,何长河则抱着平安守在厨房门口,不时探头。
“念念,能吃了吗?”
“还没入味。”
“我怎么闻着已经香了?”
谢玉兰回头瞪他。
“你再问,出去等。”
何长河抱着儿子往后退。
“我们父子只是负责验收。”
念念将一小块冰糖放进锅里,又用勺背慢慢化开。
“何叔叔,您若真想帮忙,就把蛋花汤端出去。”
“这个我会。”
“碗烫,垫块布。”
“我当了这么多年政委,还能让一碗汤难住?”
何长河刚碰到碗沿便缩回手,谢玉兰把抹布扔给他。
“让你垫着,你偏要逞能。”
林志远站在饭桌旁,看得差点笑出声,又在沈卫光看过来时立刻挺直腰。
“首长,筷子摆好了。”
“在家里不必立正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红烧肉端上桌后,念念先夹了一块放进父亲碗里,又给他盛了蛋花汤。
“尝尝。”
沈卫光咬了一口,认真咽下。
“火候可以。”
谢玉兰笑着问道。
“只有火候可以?”
“味道也好。”
念念这才给自己夹了一小块,又端起装着温水的搪瓷杯。
“爸爸,庆祝,继续加油。”
何长河也举起杯子。
“沈副军长,专项刚开始,往后的担子比以前重,你可别只顾工作,把闺女又扔给我们照看。”
“不会。”
谢玉兰轻轻碰了一下丈夫的杯沿。
“你也一样,别光说卫光。”
平安听见动静,抱着自己的小碗往桌上一磕,溅出的蛋花汤落在何长河袖口上,惹得一桌人都笑起来。
饭后,沈卫光被何长河叫去谈专项人员安排,林志远留下帮忙收拾桌面,却见念念正把剩下的红烧肉装进饭盒。
“给你爸爸留夜里吃?”
“他今晚肯定还要看文件。”
“副师长——不,副军长这些年熬惯了,您劝他早点睡。”
林志远说完,自己先笑了笑。
“我叫错称呼,一时改不过来。”
“爸爸还是爸爸,职务变了,家里称呼不用变。”
“念念,副军长能有今天,你功劳不小。”
念念扣好饭盒,摇了摇头。
“是爸爸自己的本事,我只是帮了一些小忙。”
林志远没有顺着她的话过去,而是认真看着这个已经在军区生活三年多的小姑娘。
“你找到军区门口那天,我就在旁边,那时候首长除了带兵,心里什么都装不下。”
念念的手停在饭盒搭扣上。
“后来他学着做饭,记得给您带围巾,也会因为您一句话改掉直接推门的习惯,这些看着小,可我们跟着他这么多年,从没见过。”
“那是因为爸爸愿意改。”
“许崇山和魏国栋盯上您,他没有因为前途推开您,您也没有躲在他身后什么都不管。”
林志远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盆里,语气比执行命令时还认真。
“那些小忙加起来,可不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