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证据已经在了,我们只等最合适的时候。”
回到军区后,念念将这句话写在旧案材料的封套内页,随即把封套交给沈卫光,没有再私自留存抄件。
陈正道等在中医科门口,一看见她便先伸手接过小药箱。
“病历带回来没有?”
“带回来了,外婆少吃药的事也解决了。”
“我问的是病历。”
“病历在夹层里,处方和脉象记录分开放了。”
陈正道打开药箱确认无误,脸色才缓下来。
“原信呢?”
“已经按手续交给爸爸,日记也一起带回来了。”
“还有日记?”
念念点头。
“写到了服药后的腹痛乏力,最后一篇在生产前三天。”
陈正道的手按在药箱搭扣上,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旧案归旧案,回来以后先把落下的功课补上。”
“我只请了几天假,没有落下多少。”
“谁跟你说学校功课?”
陈正道从诊室里拿出一张新表格,直接拍在她面前。
“我说的是针灸训练记录。”
念念低头看完。
“您要给我做系统测试?”
“你六岁以后,手腕力量比去年稳了不少,行针深浅、提插捻转和留针观察都该重新评估。”
“在谁身上测试?”
陈正道卷起自己的袖口。
“我。”
念念抬头看他。
“师父,您近日睡得少,脉象偏弦,肝阳还有些浮,不适合把所有手法都试一遍。”
“少给我绕弯子,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。”
“医者最不该说这句话。”
“你还教训起我来了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罗建川正好带着病历册进门,听见两人的争执,当场站到了念念身边。
“陈军医,她说得对,测试也得考虑受试者状态。”
陈正道摘下老花镜。
“那你来?”
罗建川脚下立刻换了方向。
“卫生队还有事,我就是送病历。”
“站住。”
“陈军医,我下午还要带训练。”
念念取过测试表,将其中几项划掉。
“不试强刺激手法,只做十二条主要经脉的常用穴位定位、进针、行针和出针,您若有不适,立即停止。”
陈正道重新坐下。
“这还像句话。”
测试开始后,他先故意打乱穴位顺序,又将几处容易混淆的位置放在一起。
“足三里定位。”
念念摸准位置,没有立刻进针。
“您这条腿今日受过寒,局部肌肉紧,先热敷再行针。”
“考试还挑条件?”
“临床不会因为您想考试,就把病人的身体变成木头。”
罗建川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陈军医,您这回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“闭嘴,记录。”
热敷后,念念持针刺入,指间发力比从前从容许多,针身轻颤,却没有偏离预定方向。
陈正道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再深一些。”
“不能再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您肌肉薄,继续进针会增加不适,测试的目的是确认能力,不是拿您的腿换一行好看的记录。”
“行针。”
念念依次完成捻转与轻提插,等针感传导后便稳稳停住。
陈正道问道:“到哪里?”
“您说。”
“沿小腿向下。”
“正常。”
随后的穴位测试中,陈正道几次临时更换要求,又故意让她在不同体位下定位。
念念没有急着表现速度,该重新确认便重新确认,该拒绝的手法也没有因为考试而勉强去做。
最后一针取出后,陈正道检查针孔,又看过罗建川的全程记录。
“为什么有两项空着?”
念念收针的动作没有停。
“您的状态不合适,不能做。”
“空着就不能算全部通过。”
“那便不算。”
“你不想要结果?”
“记录是给以后临床参考的,不是给我争面子的。”
陈正道盯着她半天,提笔在那两项旁边注明因受试者状态取消,随后在总评处写下几个字。
罗建川凑过去念了出来。
“临床可独立施针。”
念念正在清理针具的手停住。
“师父,这句话是不是写得太早了?”
“你刚才不是挺能说,怎么见了这一行字反倒不敢认?”
“独立施针还需要病例判断和突发处置能力。”
“这些你没有?”
“我有,可年龄限制和手续还在。”
陈正道把笔帽扣上。
“这是中医科内部技术评估,不是让你明天挂牌接诊,后续临床仍由我监督。”
罗建川把记录表拿起来看了又看。
“念念,这一行字可不轻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问清楚。”
陈正道哼了一声。
“轻不轻是我的责任,你若出了技术问题,我先担着,可你要是因为六岁便拿年龄当借口,我现在就把这行划掉。”
念念将记录表双手接过。
“我接受评估,也接受监督。”
当天下午,训练场那边忽然送来一名受伤战士,右腕脱臼,手背已经肿起。
罗建川一边检查一边问道:“怎么伤的?”
战士疼得额头冒汗。
“翻越障碍时撑偏了,落地以后腕子就使不上劲。”
念念蹲在旁边,看过腕部外形。
“手指能动吗?”
“能,就是麻。”
“这里有感觉吗?”
“有。”
罗建川检查完血运,看向陈正道。
“单纯脱臼,没有发现骨折表现,先复位。”
陈正道却往旁边让开。
“念念,你来。”
受伤战士愣住。
“让她复位?”
“怕了?”
“我不是怕,我这手还得端枪。”
念念没有急着碰他。
“您可以选择让罗队长处理,治疗前有权知道是谁操作。”
战士看看她,又看看陈正道。
“陈军医,您真让她来?”
“她今天刚通过技术评估,我在旁边看着,出了问题算我的。”
罗建川补了一句。
“上次卫生队那个腕伤,比你严重,她也处理过。”
战士咬了咬牙,把胳膊伸过去。
“行,我信陈军医,也信念念。”
念念让他坐稳,一只手固定前臂,另一只手托住腕部,确认关节方向后调整牵引。
“肩膀别跟着用力,慢慢吐气。”
“我一紧张就憋气。”
“那就说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您回去还想不想参加训练。”
“想,做梦都想。”
话音刚落,念念顺着关节间隙完成牵引与回纳,动作连贯,没有第二次调整。
战士愣了愣,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“这就好了?”
罗建川立刻重新检查。
“先别乱动,关节回去了,还要固定休养。”
“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弄的。”
陈正道接过固定用的夹板。
“看清了你就能自己接?”
战士赶紧摇头。
“那不能,我又不是活腻了。”
罗建川低声对陈正道说道:“她现在的手法,比不少做了几年骨伤处置的大夫还稳。”
陈正道没有抬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,念念独自在小诊室整理完病例,才翻开新医案本,为自己单独留了一页。
陈正道从门外探进头。
“又写旧案?”
“不是,我在做能力评估。”
“念给我听听。”
“六岁,针灸常用穴位与基础手法全面展开,正骨达到临床处置水平,草药方剂记忆完整,诊断准确率仍需持续核验。”
陈正道走到她身边。
“还缺什么?”
“力量和体能。”
“这两个急不来。”
“所以我没写短期解决。”
念念把最后一句写完,放下铅笔。
陈正道低头看去,只见那行字端端正正,落笔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前世的技术回来了大半,这辈子还会更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