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妈,我们来了,我们都来了,你放心,我们都好,我也会把你的事情做完的。”
念念说完,将那方绣着莲花的旧绣帕重新收好,跟着父亲把坟边歪倒的枯草清理干净。
柳怀珍站在墓碑另一侧,擦去眼泪后,忽然拉住沈卫光的衣袖。
“卫光,家里还有一样东西,我原先没敢拿出来。”
沈卫光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晓禾留下的本子,她出嫁前就在写,后来回来养胎,也断断续续记了些事。”
念念立刻问道:“和那封信放在一起吗?”
“没有,夹在木箱底板下面,我找信的时候才摸出来。”
柳怀珍攥紧衣角,话说得越来越慢。
“我认得晓禾的字,可那本子里有些话,我看着心里难受,便又藏回去了。”
沈卫光没有催她,只扶着她往回走。
“先回家,看过再决定怎么处理。”
三人回到小院时,林志远已经将门边和窗下检查了一遍,还在墙角发现了几处新踩出来的泥印。
“首长,脚印从巷口过来,在窗下停过,鞋底纹路看不清。”
柳怀珍脸色发白。
“我就说这些天门外有人走动,不是我耳朵听错了。”
沈卫光看向林志远。
“今晚继续住外屋,明早去车站前再检查一遍。”
“是。”
念念蹲到窗下,没有碰那几处泥,只看了看落脚的位置。
“来人没有翻墙,也没撬窗,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。”
柳怀珍急忙问道:“会不会是来找信的?”
“现在不能确定。”
念念起身拍净棉裤上的土。
“外婆,日记藏在哪里,您只告诉爸爸,不要直接说出来。”
柳怀珍带着沈卫光进了里屋,过了一会儿,两人才捧着一册用旧报纸包住的薄本子出来。
本子封面已经褪色,边角卷得厉害,中间还缠着一道发黄的棉线。
沈卫光铺好白纸,没有立刻拆。
“您看过多少?”
“只看了前面几页,还有最后那篇。”
“有没有给别人看过?”
“没有,我连邻居都没提。”
念念打开药箱,取出陈正道准备的干净纸张。
“先垫着翻,不要把原来的折角压平,掉下来的纸屑也留好。”
柳怀珍看着外孙女严肃的小脸,忍不住叹气。
“晓禾若是看见你现在这样,不知道该心疼,还是该骄傲。”
念念正在整理纸张的手慢下来,却没有接这句话。
沈卫光解开棉线,将日记翻到最前面。
前几页写的是沈晓禾年轻时的日常,字里提过柳怀珍的咳嗽,也提过第一次见到沈卫光时,嫌他军装扣得太严,脸又太冷。
柳怀珍看见那一行,红着眼笑了一下。
“她回来还跟我说,你看着凶,实际上连姑娘家的手都不敢碰。”
沈卫光低头翻页,耳根有些发紧。
“这些与旧案无关,不必念。”
念念探头看了看。
“与旧案无关,也能证明日记长期连续书写,不是后来补出来的。”
柳怀珍忙道:“对,不能漏,晓禾连你不敢牵她都记了。”
林志远站在外屋门口,赶紧把脸转向院子。
沈卫光没有反驳,只继续往后翻。
日记进入沈晓禾回乡养胎的那段时间后,王桂花的名字渐渐多了起来。
“桂花婶子说卫光不会回来,还说军中干部不可能认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。”
沈卫光读到这里,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柳怀珍低声道:“晓禾从没在我面前说过这些。”
念念问道:“妈妈信了吗?”
沈卫光翻过下一页。
“她写,我不信他会不要孩子,可我找不到部队地址,也怕写出去的信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日记往后,王桂花开始频繁送吃食,又拿婚事和孩子的名分反复施压。
其中一页写得格外重,纸背都透出了墨痕。
“她又问我,若卫光死在外头,我是不是要守一辈子,我不爱听这话,同她争了几句,她便说我不识好歹。”
柳怀珍捂住嘴,眼泪顺着指缝掉下来。
“她当时只跟我说王桂花愿意照顾她,我还送了鸡蛋过去,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?”
“外婆,错不在您。”
念念把手放到她膝上。
“王桂花若存心骗您,您多问一句,她也只会多编一句。”
沈卫光翻到日记最后,日期正是沈晓禾生产前三天。
那一页只写了短短几行,后半张纸留着大片空白。
“桂花婶子今日又送药来,我喝后腹痛得厉害,连拿碗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“她说药是托人从外面求来的,又不肯告诉我那人是谁,只让我别乱问。”
“我想去找娘,可她说外头雪滑,不许我出门。”
念念盯着最后那句话。
“外婆,当时真的下过雪吗?”
“下过,路上结了薄冰,可并非不能出门。”
“王桂花在拦妈妈。”
沈卫光看向下一行,声音压得发沉。
“若明日还有力气,我一定回家。”
日记到此停住,再没有新的字。
柳怀珍弯下腰,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,哭声堵在喉咙里。
“她想回来,她明明想回来。”
沈卫光将日记合上,沿原样重新缠好棉线。
“这本日记可以证明,王桂花早在生产前便反复送药,还限制晓禾外出。”
念念接着道:“也能和绝笔信互相印证,日记写服药后的腹痛乏力,信里又留下同样的身体反应。”
柳怀珍抬起脸。
“你们带走,别留在我这里了。”
“原件带走,需要做交接说明。”
沈卫光没有因为窗外的脚印便省掉手续。
“明早请见证人过来,确认发现位置和保存情况,再由您签字交给我。”
“只要能给晓禾讨个明白,我都听你们的。”
第二天办完见证记录,柳怀珍将日记与绝笔信一并交给沈卫光,却坚持把他们送到车站。
“药我会按量吃,你们别再惦记。”
念念抱住她的腰。
“您若再偷偷减药,下次我回来就守着您喝。”
“你还要管到外省来?”
“当然要管。”
柳怀珍摸着她的护耳棉帽,眼圈又红了。
“好,外婆等你再来。”
返程的火车开出站台后,沈卫光将两件证物分别收进贴身文件袋,又让林志远坐到靠过道的位置。
念念靠着父亲,小声问道:“您准备回去就提交吗?”
“信的发现情况已经报备,日记需要先做纸张、墨迹和书写连续性核验。”
“二十元的手印比对有结果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就不能急。”
沈卫光低头看她。
“说说你的想法。”
“日记和绝笔信补上了妈妈生前的怀疑,药渣能证明汤剂药性异常,现金支出说明有人提前付钱,郭仁义的介绍信又证明事后有人压住询问。”
念念掰着手指,却没有把任何一条单独当成定案证据。
“它们现在能围住王桂花,也能指向许崇山,可中间还差一个真正传话的人。”
“公社物资员?”
“他可能只是经办,也可能知道是谁指定补助对象。”
念念靠回父亲肩上。
“若现在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,对方会立刻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,缺口反而更难补。”
沈卫光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继续等?”
“等调查人员把手印、物资员和药的来源核清。”
“若一直核不清呢?”
“那就先用日记证明王桂花长期送药,再逼她解释药从哪里来。”
念念抬起脸,童音压得轻,却没有犹豫。
“爸爸,不急在这一时,证据不是越早拿出来越好,要等它们能一起发挥作用。”
“你想一次解决?”
“对,不让王桂花把错推给死人,也不给许崇山断尾逃走的机会。”
沈卫光看了她许久,最终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
“按你说的,先核验,不惊动该惊动的人。”
夜深以后,林志远已经靠着椅背睡着,沈卫光也闭上了眼睛,肩膀却始终稳稳托着女儿。
念念听着车轮压过铁轨,想起前世守在医院里的那些夜晚,也想起今生睁眼时泼在脸上的冷水。
她从一间漏风的灶房走出来,带着伤,背着捡来的小布包,一路找到军区门前,仰着头喊出那声报告。
后来有人蹲在她面前,红着眼告诉她,他是她的爸爸。
念念往父亲怀里靠了靠,沈卫光没有醒,手臂却下意识拢住她,挡住了车窗缝里钻进来的凉气。
七十年的孤身行医,三年多的重新长大,终于在这趟返程的火车上安稳落了地。
她闭上眼睛,没再催促任何答案。
“证据已经在了,我们只等最合适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