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许崇山那批物资,还有一条流向没核清。”
赵明远说完,将材料夹在病历册下,没有立刻递给念念。
念念关好小诊室的门。
“流向哪里?”
“郭仁义当年经手的调拨里,有一部分没有进入关系单位,转到了地方公社的代管渠道。”
“哪个公社?”
赵明远看着她。
“王桂花所在的那个公社。”
念念正在系小药箱搭扣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什么时间?”
“沈晓禾难产前后的那个月。”
陈正道从诊室里走进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“你们两个关着门说什么?”
“许崇山案里发现一条地方物资流向。”
赵明远将材料拿出来。
“上面只要求核实物资最终有没有被关系单位占用,这笔进入公社以后变成了地方内部处置,暂时没有继续往村里追。”
陈正道接过看了一眼。
“这和王桂花拿的二十块钱有关系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念念接过材料,只看了调拨月份与接收单位,便重新放回赵明远手中。
“赵叔叔,这不是医院材料,您不能留给我。”
“我只让你看一眼。”
“看过以后也不能靠这一页作判断,我需要完整的流向记录。”
赵明远皱起眉。
“那批材料已经移交关联调查组,调取要写明理由。”
“理由可以写完善许崇山案关联档案,确认地方代管物资是否被变卖。”
“谁提出申请?”
“我不够资格,以中医科名义也不合适。”
陈正道立即警觉起来。
“你别看我,我是大夫,不替你调物资材料。”
念念转向赵明远。
“后勤部门正在协助清查,赵叔叔可以提出补充核验。”
赵明远没有马上答应。
“念念,你想查物资,还是想查那二十块钱?”
“都查。”
“这两件事一旦接上,沈晓禾的旧案便会重新牵进许崇山案里。”
“它们若真的有关,本来就不该分开。”
“若无关呢?”
“查清以后停止推断,不牵连任何人。”
陈正道把老花镜摘下来。
“你们之前才说旧案与物资案分别调查,现在又要往一处接,别人会不会认为沈家不肯放过已经落马的许崇山?”
念念抬头看着他。
“师父,许崇山被撤职,不代表与他有关的每件事都已经查清。”
“我怕你急。”
“我不会把同月发生当成证据,可时间重合值得核验。”
赵明远将材料重新收好。
“我可以提出申请,理由只写物资末端不清,不提王桂花,也不提沈家。”
“调到以后,先按调查规定核验,不能单独交给我。”
“你想亲自看?”
“若规定允许,我以旧案相关人家属身份申请阅看关联部分,不允许便请您告诉我核验结果。”
赵明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六岁生日刚过,就敢给我安排这么麻烦的活。”
“您可以不答应。”
“我若不答应,你会去找谁?”
“先问何叔叔程序,再让爸爸向旧案调查人员提交线索。”
“那整个师部都知道沈家重新追查了。”
“所以我先问您。”
赵明远叹了口气。
“申请我来写,可有句话得说在前面,材料若证明那批物资正常使用,你不能硬往二十块钱上套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若真有问题,也不能自己去找地方经办人。”
“我也答应。”
陈正道重新戴好老花镜。
“还有,不能耽误学习。”
念念看向他。
“师父,这和学习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一碰上沈晓禾的事,晚上就盯着医案本不睡,我得先把规矩定下。”
“我按时睡觉。”
“让你爸爸作证。”
赵明远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这回我赞成陈军医,查案不能先把自己查病了。”
申请递交后并未立即获批,关联调查组先问了赵明远三个问题,为什么认为末端去向存疑,谁发现了接收月份异常,调阅是否受沈家旧案影响。
赵明远回来时,脸上没了先前的轻松。
“他们问得细,我没有提你,只说清查材料时发现接收后的处置凭据缺失。”
念念问道:“他们信吗?”
“程序上认可,可材料只能在指定地点看,不能抄走原件。”
“可以摘录编号和经办人吗?”
“经允许可以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下午,我去核验,你留在医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的名字一出现,这件事便从后勤补查变成沈家追查旧案。”
念念没有争辩,只问道:“您能替我注意三个地方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接收以后有没有变卖凭据,款项进入哪个公用渠道,最终支出由谁批准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有没有一笔数额不大的现金被单独领走。”
赵明远点头。
“二十块钱在整批物资里不显眼,我未必能找到。”
“找不到也如实告诉我。”
第二天傍晚,念念没有去赵家等消息,只在中医科跟着陈正道接完最后一名病人。
陈正道看了她几次,终于把处方笔拍在桌上。
“你今天把白芍放进了当归盘里。”
念念低头一看,将药材重新分开。
“是我分心了。”
“既然知道,就去外面等,别在药材上出错。”
“我还能继续。”
“今天不能。”
念念收好辨药用的竹盘,没有为自己辩解。
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,赵明远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右腿比平日拖得更明显。
“先别看我的腿,我坐了一下午,不是旧伤突然加重。”
念念把凳子推给他。
“查到了吗?”
“那批物资进入公社以后,一部分分给下属单位,另一部分以处理受损品的名义变卖。”
“受损证明呢?”
“没有原始验收记录,只有后来补的说明。”
陈正道问道:“钱去了哪里?”
“变卖款先进入公社临时代管账户,之后分成几笔支出。”
念念将铅笔放在纸边,没有立刻记录。
“有没有现金领用?”
“有。”
赵明远从军装内袋取出一张经过允许的摘录纸,放到桌上。
“其中一笔写的是补助困难社员,金额二十元,领款人没有签全名,只按了手印。”
念念的手指落到那串日期上。
“是哪一天?”
“沈晓禾生产前几天。”
陈正道站了起来。
“能确认领钱的是王桂花吗?”
“不能,原件只有手印,没有姓名,支出说明也是后来补的。”
“经办人呢?”
“公社原来的物资员,早已调去外地,调查组正在联系。”
念念盯着摘录纸,没有因那二十元出现便立即下结论。
“郭仁义和这笔支出之间,还有缺口。”
赵明远点头。
“缺一份谁指示变卖、谁指定补助对象的材料。”
“许崇山只负责最前面的调拨,公社为何把钱交给王桂花,也没有证明。”
“连领款人是不是她都不能确定。”
陈正道重新坐下。
“线接上了,却没接牢。”
念念拿出医案本,没有把推断写进母亲的药渣记录,只抄下材料编号、日期与待核验事项。
赵明远看着她。
“你不告诉沈师长?”
“今晚告诉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先自己查下去。”
“这件事已经牵涉父亲与母亲,我不能把他排除在外。”
“可他知道以后,未必让你继续碰。”
“那就一起商量。”
回家时,沈卫光刚从训练场回来,军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雪。
念念按规矩敲开书房门,将摘录内容从头到尾说完,没有省略证据缺口,也没有把王桂花直接当成领款人。
沈卫光听完许久没有开口,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左腕旧疤。
“赵明远已经惊动关联调查组?”
“是我请赵叔叔提出补充核验,若违反了您的安排,我认错。”
“你没有违反安排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当年王桂花拿出二十块钱,逼我承认晓禾已经死了,也让我不要再去村里。”
念念把摘录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现在只能证明同一个月,公社有一笔二十元现金支出。”
“已经足够提交线索。”
“还不够认定是谁给的。”
“我不会替调查人员下结论。”
沈卫光拿起电话,又在拨号前停住。
“念念,你有没有想过,许崇山干预的不只是物资,也不只是事后的家属询问?”
念念看着那笔支出的日期。
药在沈晓禾生产时出现,现金却在生产前便已领出,这张网早在难产发生以前就开始收紧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“爸爸,那二十块钱可能不是封口费,是他们提前付的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