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那二十块钱可能不是封口费,是他们提前付的钱。”
沈卫光握着电话的手没有落下,也没有立即拨号,只把听筒放回原处,随后拉开女儿对面的椅子,让她坐下来慢慢说。
“从头讲,一处都不要省,也不要只讲结论。”
念念摘下棉帽,将新医案本放在桌面上,却没有急着翻开。
“接生婆马春枝说,妈妈生产时喝过一碗所谓的安胎药,药渣里能辨出的几味药,都有催产下行的作用。”
“她看见是谁送来的了吗?”
“没有,她只记得药是王桂花端进去的,王桂花说是别人送来的偏方,还催着妈妈趁热喝。”
沈卫光右手覆上左腕旧疤,拇指压着那处不平的皮肉,声音仍旧听不出波动。
“药渣能不能证明致死?”
“不能直接证明。”
念念翻到折起的医案页,将上面的药性推断推到父亲面前。
“药渣保存太久,有些成分已经辨不清,妈妈当年的体质、服药剂量和发作过程,也缺少完整记录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郭仁义后来拿着京城干部的介绍信,要求公社不要扩大妈妈难产后的家属询问,这件事已经确认是许崇山指使。”
“这是事后的干预。”
“对,原先我们也一直按事后遮掩来查。”
念念将赵明远抄录的材料编号压在医案页旁边,短短的手指依次点过调拨月份、公社名称和现金支出日期。
“可许崇山干预调拨的物资,在妈妈生产以前就进入了王桂花所在的公社。”
“那批物资后来被变卖,公社又以补助困难社员的名义支出二十元,领款人只有手印,没有姓名。”
沈卫光盯着那枚被摘录成简单印记的手印说明。
“支出日期在晓禾生产前几天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王桂花后来拿出来逼我的,也是二十元。”
“数额相同,时间在前,地点也能接上,可我们还不能说领钱的人就是王桂花。”
念念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,奶声压得很稳。
“还缺经办人的证词,缺手印比对,也缺谁指定补助对象的材料。”
“你认为这笔钱是买她办事的钱。”
“我认为有这个可能,而且比事后封口更说得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若只是让她赶走您,不许您追问妈妈的死,用不着在妈妈生产以前付钱。”
念念把折起的医案页彻底展开,露出最下面那行关于发作时间的推断。
“除非他们提前就知道,妈妈会出事。”
书房外传来巡逻战士经过的脚步声,沈卫光没有抬头,只把那几页材料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还有一种可能。”
念念顺着他说了下去。
“二十元与药无关,只是碰巧在那个时候发出的补助。”
“你信吗?”
“不信,可我不能因为不信,就跳过中间缺掉的证据。”
沈卫光终于抬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“因为这条推断已经超过我能单独处理的范围。”
念念把铅笔收回书包,没有拿它继续补写任何结论。
“赵叔叔只能查物资末端,师父只能判断药理,我若再自己往下走,就得接触公社经办人和旧案证人。”
“你答应过不去找地方经办人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念念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碰到小书包里木针盒突起的边角,最终没有用童音把话绕开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多藏一条线,便能多留一张底牌。”
“这一次为什么不藏?”
“因为妈妈不只是我的妈妈,也是您的未婚妻。”
沈卫光按在旧疤上的手停住,指节抵着桌沿,原本整齐放在一旁的会议通知被碰歪了。
“念念,这句话以后不必解释。”
“可我以前没有每次都告诉您。”
“你怕我冲动。”
“也怕您不让我继续查。”
“现在不怕了?”
念念抬起脸。
“怕,可怕也得说。”
沈卫光把医案页推回她面前,没有责怪,也没有许诺她可以不受限制地参与。
“明天我会把这条线正式提交给旧案调查人员,赵明远的摘录也由组织核验,不能只留在沈家。”
“那手印呢?”
“先申请调出原件,再找王桂花当年留下的合法手印材料进行比对。”
“若没有旧材料呢?”
“由调查人员按程序重新采集。”
念念马上摇头。
“不能先让她知道我们查到二十元,她会提前改口,也可能把责任推给死人。”
“所以不会由沈家去问。”
“公社原来的物资员已经调到外地。”
“调查组会联系他。”
“若他说忘了呢?”
“那便查当时在场的人,查支出说明由谁补写,查他调走前有没有被人打过招呼。”
念念听出父亲已经作出安排,却没有因此松懈。
“爸爸,还有药的来源。”
“我会让人重新询问马春枝。”
“不能只问谁送药,还要问装药的碗、包药的纸,以及王桂花当时有没有说漏过称呼。”
“你把问题列清楚,明早交给我。”
“我不能直接参与询问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念念抿住嘴,没有立即争。
沈卫光伸手将她歪掉的围巾理好,语气没有软下来。
“你是旧案相关人的女儿,也是重要线索的发现者,你若出现在询问现场,证人后来翻供,便可能说是受你诱导。”
“我明白,可问话的人未必懂药。”
“陈正道可以出具药理问题清单,必要时由调查人员带回回答。”
“若回答含糊呢?”
“再补充询问。”
念念盯着医案本,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我服从安排。”
沈卫光看着她明显不甘心,却仍旧把材料规整收好的动作,忽然问道:“觉得委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念念将医案本塞进小书包,话说出口后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程序没有针对我,换成别人也应当这样。”
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
“爸爸,您也不能因为生气,私下先去找王桂花。”
沈卫光眉头压了下来。
“你在给我定规矩?”
“我们一起查,就要一起守规矩。”
“谁说我会私下去找她?”
“您刚才把电话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”
沈卫光低头看了一眼电话。
“我本来要联系何长河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没打?”
“因为我想先听你把话说完。”
念念认真看了他一会儿,确定这句话没有敷衍,才把棉帽重新戴上。
“那我收回一半提醒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保留。”
沈卫光没有再说她,只站起身,在并不宽敞的书房里走了几个来回。
他经过柜边时碰到了暖水瓶,伸手扶稳后,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将它摆回原来的位置。
念念从椅子上下来,走到他旁边,没有追着问,也没有伸手拉他,只安安静静陪着他站在那里。
沈卫光低头看见她棉鞋尖上的旧线头,伸手替她把松开的书包带压回肩上。
“如果这是真的,那当年的事,不是意外,也不只是王桂花一个人的事。”
念念没有劝他冷静。
那碗药、那笔提前支出的钱、郭仁义事后的压制和许崇山从京城伸来的手,已经让一个单独的恶念变成了有人安排、有人执行、还有人收尾的旧局。
“爸爸,您还查吗?”
“查。”
“若牵出来的人比许崇山的位置更高呢?”
“照查。”
“若有人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,继续追究只会让活着的人不得安宁呢?”
沈卫光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圆润许多的小脸上。
“那就让该不安宁的人继续不安宁。”
念念仰着头,童音轻轻的,却没有半点退缩。
“妈妈已经不在了,不管最后查到什么,她都回不来。”
沈卫光的下颌绷紧,没有接话。
“可真相对活着的人有意义。”
“我想让您知道,她没有背弃您,也想让外婆知道,她的女儿不是命不好。”
“我还想让所有人知道,她不是意外死的。”
沈卫光把手搭上她的肩膀,用力按了一下,随后俯身与她平视。
“这条线,我们一起查,一起把它查到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