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去问问师父,但结果我不保证。”
黎玉芬听完这句话,连连点头,像是怕迟疑一下,念念便会收回答应。
“你肯问就行,我不逼你,也不去找沈师长。”
念念推开诊室的门,陈正道正在整理当天用过的脉枕,见黎玉芬跟在后面,脸色先沉了下来。
“我提前说清楚,中医科不开脱罪证明,也不替谁说人情。”
黎玉芬局促地站在门边。
“陈军医,我不是来逼你们的。”
“你堵着孩子哭成这样,还不算逼?”
“师父,她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。”
念念将小药箱放好,又把黎玉芬丈夫近来的症状复述了一遍。
“他失眠、手抖、吃不下饭,之前也有胃痛,清查开始后加重了。”
陈正道问道:“本人呢?”
“还在谈话。”
“人都没见到,开什么证明?”
黎玉芬急忙开口。
“他回来以后,我马上带他来。”
“来了先看病,能诊出什么就写什么,诊不出的一个字也不添。”
“那这份证明能不能交给调查组?”
“病情记录属于客观材料,你们按程序提交,调查组采不采纳,不归我管。”
黎玉芬没听明白。
“陈军医,您的意思是能帮?”
陈正道把脉枕放回柜子,转身直视着她。
“我的意思是,他有病,我治病,他近期身体承受不了过重压力,我会据实说明。”
“那处理结果呢?”
“他做错的事该怎么处理,还是怎么处理。”
“可身体不好,能不能从轻?”
“调查部门自有判断,我不替他们下结论。”
黎玉芬脸上的期待僵住,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:“那这份东西还有用吗?”
念念走到她面前。
“有病不隐瞒,这是保护身体,不是拿病抵消过错。”
“可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他被撤职。”
“若他的问题不重,完整交代比到处找人求情有用,若问题很重,一份病历也保不住职位。”
黎玉芬扶住门框,没有再哭闹。
“我明白了,你们肯把真的写下来,已经是在帮我。”
当天傍晚,她丈夫周成业被家属接回家,第二天一早便来到中医科。
男人面色灰白,军装袖口扣得严实,坐下以后始终不敢看黎玉芬。
陈正道将手搭上他的腕部。
“多久没睡好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少跟大夫说这种没用的话,约谈前还是约谈后开始的?”
“约谈前就有,听说许崇山出事以后,我便睡不踏实。”
“胃痛呢?”
“以前就疼,这几天吃什么都堵。”
念念把问诊内容写在学习记录上。
“叔叔,您喝酒吗?”
“陪人吃饭时喝。”
“最近喝过吗?”
周成业低着头。
“被通知谈话前,自己喝过一次。”
黎玉芬急道: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,你只会出去找人。”
“我找人还不是为了你?”
“你找谁都没用,我办过的事我自己认。”
黎玉芬被堵得说不出话,站在旁边直抹眼睛。
陈正道收回手。
“肝郁犯胃,心神不宁,手抖也和这些天不吃饭、浓茶硬撑有关。”
周成业问道:“会不会影响工作?”
“你现在还惦记工作?”
“不工作,一家人的日子怎么办?”
“先把身体治好,至于你还能不能留在原岗位,不由我决定。”
陈正道开完处方,又另取一张医院制式用纸。
“我会写明你近期的症状、诊断和治疗建议,也会注明精神压力可能让病情继续加重。”
黎玉芬紧张地问道:“能写他不适合继续接受谈话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他昨晚回来以后,手抖得碗都端不稳。”
“那我写建议避免连续疲劳,谈话期间按时进食、服药,必要时暂停休息。”
“这不都一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”
陈正道把笔放下。
“我能证明他需要治疗,不能证明他不该接受调查。”
周成业忽然开口。
“就按陈军医说的写,别再难为人家。”
黎玉芬转头瞪他。
“你倒大方,真丢了工作,你让我和孩子喝西北风?”
“那也怪我当年没守住原则,怪不到一个孩子头上。”
念念抬起脸。
“叔叔,您愿意把当年的经手过程重新写清楚吗?”
“调查组让我补充说明,我回去就写。”
“别只写别人让您做了什么,也要写您为什么明知不妥还继续做。”
周成业苦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孩子,比调查组问得还直。”
“若总把错推给介绍信,别人不会相信后面的真话。”
周成业沉默许久,接过陈正道写好的健康证明。
“我听你的,自己做过的,我不往别人身上推。”
几日后,处理结果送到了周家。
周成业没有收受钱物,也没有参与虚构材料,可他违规安排车辆、替关系人员递送礼品,还在发现手续异常后选择隐瞒,最终受到处分,留职察看并调离原来的经办岗位。
黎玉芬拿着通知来到中医科,眼睛肿得厉害,手里仍旧什么都没带。
“陈军医,调查组说你开的证明只能说明身体情况,不能抵消责任。”
陈正道正在给病人写方,头也没抬。
“我从来没说能抵消。”
“他们让老周按时治疗,谈话中间也给了休息,他最后补充的说明被采纳了。”
念念问道:“处分结果接受吗?”
“接受,他还保住了工作,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。”
黎玉芬捏紧那张通知,目光落到念念脸上。
“调查组的人说,他后来愿意主动承认自己明知手续不妥,是从轻考虑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是你提醒了他。”
“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。”
黎玉芬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回没有慌乱地去拉念念,只站在原地郑重弯下腰。
“念念,我以前对你不好,对不起。”
诊室里的病人都安静了些,陈正道停下笔,却没有替徒弟回答。
念念看着她。
“您以前跟着别人议论爸爸,也怀疑过我在医院里骗人,这些我都记得。”
黎玉芬的脸涨红。
“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。”
“我没有帮您忘掉,也不会因为您道歉,便和以前没有区别。”
“那你还愿意帮我问陈军医?”
“您丈夫生病是真的,他做错事也是真的,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黎玉芬慢慢点头。
“我往后不会再拿几句闲话害人了。”
念念把她丈夫下次复诊的日期写在纸上,递到她手里。
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以后好好的。”
黎玉芬接过纸,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只说出一句。
“我会记住。”
自那以后,她见到念念不再刻意躲避,也不再急着凑近。
有时家里分到一点花生或晒好的红枣,她会先问能不能送,念念能收便收下,不能收就让她带回去,两人之间少了过去的针锋相对,也没有变成无话不说的亲近。
周成业调岗以后,第一次来复诊便主动把病历递给念念。
“上次的药吃完了,胃口好些,夜里还是醒。”
“浓茶停了吗?”
“停了,酒也没碰。”
“新岗位习惯吗?”
“做保管,事情少了,责任也清楚,倒比以前踏实。”
黎玉芬站在旁边,忍不住插嘴。
“他现在办什么手续都要看好几遍,生怕再出错。”
周成业瞪她。
“多看两遍总比闭着眼跟人走强。”
念念替陈正道铺好脉枕,没有接他们的话,只将复诊症状完整记下。
关系能走到这里便足够了,谁该承担什么,谁又应当得到什么,不必非得用亲近来证明。
傍晚下班时,赵明远拿着一份新送来的关联材料来到中医科,进门后没有先找陈正道,只把念念叫到了一旁。
“许崇山那批物资,还有一条流向没核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