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来吧,爸爸,我们出发。”
沈念念话音落下,沈卫光推门进屋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她的小药箱,只将一份临时会议通知递到她面前。
“去医院的安排取消,师部刚接到上级通知,许崇山关系网的清查范围扩大了。”
念念看完抬头。
“军区里也有人被约谈?”
“有几名干部曾经替郭仁义办过手续,还有人接受过许崇山打过招呼的物资调拨。”
“是协助核查,还是已经发现问题?”
“目前只是约谈,结论没有出来。”
沈卫光将通知折好,没有避开女儿的问题。
“这几天家属院会乱,你照常上学,照常去中医科,不打听,也不替任何人传话。”
念念背好书包。
“若有人来问我呢?”
“知道的按事实说,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。”
“有人求情呢?”
沈卫光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能替调查组作决定,也不要因为认识谁便替谁担保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两人刚走出楼道,水房那边便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
一名平日总爱跟着许崇山来人吃饭的干部家属,正忙着向旁人解释。
“我们家老周只陪过两次饭,根本不知道他们谈什么,谁再乱说,我就去保卫科反映。”
旁边有人端起脸盆,冷淡地回了一句。
“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,你还讲许同志关心基层,别人想见都见不到。”
“那都是客气话,谁还把饭桌上的话当真?”
另一名家属从水房出来,没有加入争辩,只绕开人群快步回家。
念念看了她们一眼,脚下没有停。
沈卫光问道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说得最多的那个阿姨在急着撇清,先走的那位不想被人记住立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端盆站在门边的叔叔没有说话,可他们提到郭仁义时,他把盆边捏得变形了。”
沈卫光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去,那名干部已经低头离开。
“观察可以,不要凭反应给人定罪。”
“反应只能说明他怕,不能说明他做过什么。”
念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被风吹红的下巴。
“可等结果出来以后,再看他现在怕的是什么,便能知道这个人以后值不值得信。”
沈卫光没有批评她,只伸手替她挡开迎面跑来的两个孩子。
“这话不要对外说。”
“我只告诉爸爸。”
系统清查持续了数日,师部楼前进出的车辆比前些时候更多,约谈名单也从地方经办人员延伸到曾受许崇山庇护的干部。
有人被叫走前还在食堂高声说自己经得起检查,回来时却低着头,不肯和任何人对视。
也有人从始至终照常训练,轮到谈话便把经手过程交代清楚,出来以后仍旧回到操场带队。
中医科同样没有清静下来。
两名干部刚接受完谈话,便先后来找陈正道开失眠药,前一个反复强调自己没有问题,后一个坐下以后只问身体会不会耽误工作。
陈正道给前一个人搭完脉,脸色不大好看。
“你半夜睡不着,心慌口干,先把浓茶停了。”
那人急忙问道:“陈军医,病历上能不能别写我最近接受过谈话?”
“病历写的是症状,不写你在外面办了什么事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来调呢?”
“该调便按手续调,你让我改病历,是想给自己再添一件需要解释的事?”
那人讪讪收回手。
“我就是问问,没别的意思。”
念念坐在侧面的矮桌旁,重新替他包好药。
“叔叔,您若真的没做错事,就别先让自己做错一件。”
那人看了她半天,拿起药包离开时,连平日惯说的客气话都忘了。
后一个干部坐下以后,只把袖口往上挽。
“陈军医,我这几天手麻,夜里也疼,明天还要带训练,能不能先想办法缓解?”
“谈话结果还没出来,你不担心?”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,我当年替郭仁义送过一份文件,可文件没拆封,交接手续也在。”
“若因此受处分呢?”
“接受处理,队伍总得有人带。”
念念替陈正道铺开穴位图,目光在那人磨破的袖口停了停。
前一个人害怕材料留下,后一个人先问能不能继续工作,两个人都紧张,紧张的方向却不一样。
等病人离开,陈正道摘下老花镜。
“你今天一直看他们,诊脉都没平时专心。”
“我听见脉象了。”
“那你看人做什么?”
“清查过后,军区里有些位置会变,我想知道以后该相信谁的话。”
陈正道把老花镜重新戴好。
“六岁的孩子操心干部位置,也不怕把自己愁得不长个。”
“我不管他们坐什么位置,只看他们遇到事情时先护什么。”
“看明白了?”
“有些人是真的被旧关系牵连,怕解释不清,有些人急着表态,是怕别人发现过去说过什么,还有些人在等结果,哪边稳了就往哪边靠。”
罗建川抱着病历从门外进来。
“还有一种人,被问什么就答什么,出来接着干活。”
念念点头。
“这种人也可能犯过错,可至少没有先演给别人看。”
陈正道拿笔敲了敲桌面。
“行了,人还没查完,你先别把军区全看透,过来练针。”
下午接诊结束,念念刚收好针具,黎玉芬便站到了诊室门口。
她手里没有带冻梨,也没有挂号,头发被风吹得凌乱,开口时声音压得发颤。
“念念,我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?”
陈正道抬起头。
“看病先挂号,谈别的去外面。”
“我不看病,我找念念。”
念念背起小药箱,走到走廊尽头。
“黎阿姨,您找我做什么?”
黎玉芬跟过来,几次想拉她的手,又怕她躲开,只能攥住自己的衣角。
“我家老周被叫去谈话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“调查组约谈的人不少,您可以先等正式通知。”
“我等不了,他们说老周替许崇山的人安排过车,还让人送过东西。”
“这件事是真的吗?”
“安排车是真的,可那时候上面有介绍信,谁敢不办?”
“送东西呢?”
黎玉芬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就是一些土产,不值什么钱,也没伤害谁。”
念念没有接她这句话。
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你爸爸说话有分量,何政委也懂上面的程序,你能不能帮我们解释一下?”
“我不能请爸爸干预调查。”
“我不是让他干预,就是说句话,证明老周平时工作还算本分。”
“爸爸没有经手那些事,不能替他证明。”
黎玉芬的脸色白了些,声音也乱起来。
“念念,我知道以前说过你们家的闲话,是我嘴欠,可老周没跟着说,他还骂过我。”
“这和您以前说过什么没有关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肯帮?”
“因为我还不知道他做过什么。”
黎玉芬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“有些事情,他确实没原则地跟着做了,可他没有主动害过人,更没拿过许家的钱。”
念念看着她。
“安排车和送东西,是谁让他做的?”
“郭仁义带来的人。”
“他知道不合规定吗?”
黎玉芬低下头。
“后来知道了,可事情已经办完,他怕得罪人,便没往上说。”
“那他就有该承担的责任。”
“可他不能因为这点事丢了工作,我们一家以后怎么过?”
黎玉芬的眼泪掉下来,她顾不上擦,只弯腰看着念念。
“我不求你把他摘干净,只求你帮我问一句,还有没有能说清楚的地方。”
念念沉默下来,没有因她哭便立即答应,也没有转身离开。
“黎阿姨,您丈夫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他这些天睡不着,饭也吃不下,昨天手还一直抖。”
“来中医科看过吗?”
“他怕留下病历,让人觉得装病。”
“病了不看,拖严重以后也不能替他少承担责任。”
黎玉芬用袖口擦了擦脸。
“那你愿意帮我?”
“我只能把您今天说的话告诉师父,问问医学上有没有能做的事。”
“何政委那边呢?”
“我不会去找何叔叔,也不会找爸爸。”
黎玉芬眼里的希望暗下去,却没再纠缠。
念念将小药箱往肩上提了提,奶声仍旧平稳。
“我去问问师父,但结果我不保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