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你刚才敲门做得对,可下次敲门以后,还要等我说‘进来’。”
沈卫光的手还搭在门边,听见这句话,低头看了看已经有自己房间、自己书桌和小药箱的女儿。
“刚才你说等一下。”
“那不算‘进来’。”
“我也没进去。”
“所以你前半段做得很好,后半段还要继续保持。”
沈卫光站在门口,半天没有反驳,最后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念念背起小书包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你刚来时,晚上做噩梦都不肯关门。”
“现在我长大了。”
“快六岁,确实长大了。”
“不是快,今天就是。”
沈卫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,伸手替她拉正书包带。
“六岁生日,想要什么?”
“你不是答应带我去选新的针灸工具吗?”
“除了这个。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衣服、糖、玩具,都不想要?”
“衣服够穿,糖吃多了坏牙,玩具可以和同学一起玩。”
沈卫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念念,你可以要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“为什么要没用的?”
“孩子喜欢,不一定非要有用。”
她仰头看了父亲一会儿,认真改口。
“那我想吃红烧肉,多放一点土豆。”
“这个算晚饭,不算礼物。”
“爸爸,做人不能太贪心。”
“今天允许你贪心。”
两人还没走出家属院,秦向阳便从空地另一头跑来,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住的东西。
“念念,给你!”
念念看见报纸边缘露出的木头,停下脚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自己做的针盒。”
“你会做针盒?”
“我让木工房的叔叔教我,木头是他不要的边角料,我没拿公家的好东西。”
沈卫光接过来检查,报纸里面是一只打磨得不算平整的小木盒,盒盖还有些合不严,里面却挖出了几道放针的位置。
念念摸了摸木盒边角。
“这里磨过几次?”
秦向阳立刻把手往身后藏。
“没几次。”
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今天是你生日,别看病。”
“伸出来。”
秦向阳磨磨蹭蹭地摊开手,虎口附近果然有一道浅伤,已经结了薄痂。
“木刺扎的,我挑出来了。”
“谁替你挑的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针烤过吗?”
“烤了,周小梅姐姐正好来我家,她教我的。”
林志远恰好从何家门口出来,听见名字便停住脚。
“周小梅同志去你家了?”
秦向阳转头看他。
“对啊,她还问你平时是不是总板着脸。”
林志远耳根又开始发红。
“她怎么会问我?”
“她来找我妈说话,我就在旁边做针盒,她随口问的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?”
“我说你见到念念会笑,见到首长就立正,见到她的时候差点撞门。”
林志远抬手捂住了他的嘴。
“别说了。”
念念接过针盒,认真向秦向阳道谢。
“木盒我收下,可你下次用刀具要有大人在旁边。”
“我都六岁了。”
“六岁不能让木刺绕着走。”
秦向阳不服气地看了看她。
“你今天也六岁,凭什么管我?”
“因为受伤的是你。”
“那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,等我换了新针,会挑一套合适的放进去。”
秦向阳立刻咧开嘴。
“我就知道你喜欢。”
沈卫光带念念离开以后,林志远仍留在原地,低声追问周小梅还说过什么,秦向阳却抱着胳膊谈起条件。
“你帮我检查作业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你让我检查?”
“何政委说了,消息不能白跑腿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?”
“我自己悟的。”
去军区医院取复查结果时,陈正道已经在骨科诊室等着,手里拿着刚洗出来的片子。
念念刚进门,他便将片子举向亮处。
“左臂骨折线已经看不见,骨骼生长情况正常,关节活动也没问题。”
骨科军医补了一句。
“以后能正常运动,不必再特殊保护,不过她年纪小,长骨还在发育,仍要定期复查。”
沈卫光接过检查说明。
“能提重物吗?”
“日常书包和小药箱可以,别让她拿超出年龄的东西。”
“针灸练习会不会影响?”
“正常练习不会,她若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,手臂发酸以后就要休息。”
陈正道点了点念念的额头。
“听见没有?以后不能趁我转身,又偷偷加练。”
念念整理好袖口。
“我没有偷偷加练。”
“昨天下午那张练习纸,针孔比我要求的多了一排。”
“那排是纠正前面的角度。”
“纠正也算练习。”
沈卫光把说明折好收进军装内袋。
“以后按陈军医安排。”
念念看着一左一右盯着自己的两名大人,只好答应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正道这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布包。
“六岁生日,我也不给你买糖了,这套药材辨认图是我重新画的,容易混淆的根茎都标了出来。”
“师父,您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审查结束以后,晚上闲着没事。”
骨科军医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他连着画了好几夜,还来问我哪种纸不容易返潮。”
陈正道把布包往念念怀里一塞。
“你话怎么这么多?”
念念抱紧辨认图。
“谢谢师父,我会好好收着。”
“图是拿来学的,别只顾着收。”
“学完也会收好。”
离开医院以后,父女俩去了指定的医疗用品供应处,柜台里的针灸工具不多,型号也没有后世齐全。
工作人员认得陈正道开出的领取证明,仍把手续核了两遍。
“沈念念同志,这套针不是医院公用物资,是你个人购买,价格和数量都写在单子上,你父亲确认以后签字。”
念念踮起脚看了看托盘。
“能让我检查针身吗?”
“可以,别直接用手碰针尖。”
她用干净纱布垫着,依次查看针身、针柄与锋端,从中挑出两枚有轻微弯曲的。
“这两枚不能要。”
工作人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。
“弯得不明显。”
“入针时受力会偏,练习也会养成错误手感。”
“那我给你换两枚。”
沈卫光没有催促,等她将整套针检查完,才在购买单上签下名字。
工作人员把针具装进布套,又看了看她胸前的学习证。
“六岁就能挑出针身的问题,你师父教得严。”
念念接过布套。
“工具若有问题,手法再好也会受影响。”
“这句话倒像陈军医说的。”
沈卫光看了女儿一眼,没有拆穿。
回家以后,生日饭已经摆上桌,何长河一家、陈正道、赵明远、罗建川与林志远都来了,秦向阳也挤在桌边,郑重宣布木针盒是全桌最费工夫的礼物。
谢玉兰把红烧肉推到念念面前。
“今天寿星先夹。”
念念没有立刻动筷,先看向赵明远的右腿。
“赵叔叔,您今天走路怎么还在拖?”
赵明远赶紧坐直。
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陈正道当场揭穿。
“他昨天又去库房帮着清点物资,站得太久。”
“我没搬东西。”
念念放下筷子。
“吃完饭热敷,明天去中医科复诊。”
赵明远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你过生日也不忘管病人。”
“旧伤不会因为我过生日就放假。”
何长河把一块土豆夹进她碗里。
“先吃,你今天若再给每个人诊一遍,这顿饭得凉透。”
众人这才动筷,桌上的红烧肉不算多,却没人争抢,最后几块几乎都进了念念碗里。
饭后,她独自回到房间,将新针具放进秦向阳做的小木盒,又从医案本深处取出那张折起的纸。
纸页展开以后,催产药的成分推断、药渣存疑记录与仍未查明的来源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许崇山因物资案落幕,郭仁义插手外婆询问的事实也被确认,可母亲当年喝下的那碗药,仍没有找到真正送药的人。
念念看了许久,没有在纸上增添推测,只把它按照原来的折痕收好。
时机未到,怀疑仍旧不能替代证据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沈卫光这次没有直接推门。
“念念,准备好了吗?”
她把医案本放回小药箱,背起蓝布小书包,又摸了摸里面的新针盒。
窗外的操场传来训练口令,家属院的烟囱升起炊烟,中医科那边还有等着她明日复核的病例,这些声音与人早已成了她今生最踏实的坐标。
念念走到门边,清清楚楚地应了一声。
“进来吧,爸爸,我们出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