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沈,你这女儿,早生二十年是军师的料。”
何长河说完便把暗信装回封套,念念却没有接受这句夸奖,她搬来小凳子坐到桌边,将外婆寄来的旧信和赵明远此前保留的调查摘要放在一起。
“何叔叔,军师也得有兵可用,我现在只有几张纸,连许崇山是不是那个许同志都不能确定。”
“知道自己缺什么,比急着往前冲强。”
何长河按住钢笔帽,看向沈卫光。
“老沈,这封暗信只能提醒我们有人藏在后面,不能证明他做过什么,上级就算愿意查,也不会凭几句含糊的话惊动京城干部。”
沈卫光把军帽放到桌角,右手拇指缓缓压过左腕旧疤。
“先查他过去经手过哪些协调事务,再看魏国栋用过的办法,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。”
赵明远接过话。
“专项组处理魏国栋时,地方严家的材料里提到过几个人,他们有的帮忙递话,有的负责找旧材料,彼此却没有直接来往。”
念念把一份人员说明推过来。
“没有直接来往,为什么做事的办法都一样?”
林志远守在门边,听得有些发蒙。
“什么办法一样?”
“先找一个对目标有旧怨的人,再借现成的问题发难,事情闹大以后,递话的人退开,前面的人承担责任。”
念念用铅笔在纸边画出几道断开的线。
“魏国栋找地方严家,严家找能递材料的人,每个人只知道自己前后的一小段,就算有一个人开口,也说不到最上面。”
何长河俯身看过她画的线。
“这样安排费事,却最安全,出了问题便说是底下的人理解错了,或者是干部之间的个人矛盾。”
赵明远皱着眉问道。
“可全国那么多地方,许崇山真能把手伸到每个军区?”
“他不必亲手伸。”
沈卫光从暗信里抽出那张普通信纸。
“只要在几个关键位置留下愿意替他办事的人,谁挡过他的路,谁又正好有把柄,他都能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动。”
何长河抬眼看向他。
“你以前的老同僚愿意绕开普通邮递提醒,说明这种事不只发生在你身上。”
当天傍晚,保卫部门送来一份限制阅看的情况汇总,其中没有许崇山的名字,却列出了几起发生在不同单位的材料争议。
一名干部被人截取旧会议发言,一名后勤负责人被翻出多年以前的物资决定,还有一名军医因家属来往受到审查,最后承担责任的人全是地方代理人。
何长河将几份情况逐项摆开。
“时间不同,地方不同,目标也不同,可出手的路数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。”
陈正道看完便把材料推远。
“这人躲得倒干净,专让别人冲在前面挨处分,自己坐在后头连衣角都不露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看谁递了材料,还要看每次攻势对谁有利。”
念念伸手点向其中一页。
“这名后勤负责人被调走以后,他负责的物资协调交给了谁?”
赵明远翻到后面的处理结果。
“交给了上级协调部门临时接管,负责那项工作的干部姓许。”
林志远压低声音。
“又是姓许?”
沈卫光立即打断他。
“姓许不能当证据。”
“可这种重复也不能全当巧合。”
何长河把几份材料重新合拢。
“许崇山不露面,却总能在别人倒下以后拿到便利,这就是值得核实的方向。”
念念没有继续追问其他军区,她拿起暗信里提到的旧年冬粮,转向沈卫光。
“爸爸,当年您拒绝调走的物资里,除了粮食还有什么?”
“棉衣、药品和御寒器材,都是边远驻地急需的东西。”
“关系单位为什么非要拿?”
“申请上写的是临时困难,可他们并不承担边远战备任务,优先级排不到前面。”
何长河问道。
“你拒绝以后,那边有什么反应?”
“协调部门催过几次,最后有人私下转话,说我不懂变通,会把自己的路走窄。”
沈卫光说到这里,手指从旧疤上移开。
“后来边远驻地遇上大雪,那批物资全部用上了,我没有再理会那句威胁。”
赵明远从材料袋里找到一份旧说明。
“关系单位没拿到东西,原本答应下去的人就交不了差,丢掉的不只是一批物资,还有靠物资维持的人情。”
念念把这份说明与暗信压在一起。
“许某人盯上爸爸,不只是因为意见不同,是爸爸让他失了利益,也让下面的人看见他办不成事。”
何长河按了按笔帽。
“他这种人最恨的,往往就是不肯给他留面子的人,可这个只能解释动机,仍不能证明他指使魏国栋。”
“那就找他伸过手的地方。”
念念打开蓝布书包,从夹层里拿出外婆以前寄来的几封信。
沈晓禾去世以后,柳怀珍曾多次打听女儿的事,信里除了询问念念的身体,还提过有人提前向公社打过招呼,不许她继续追问接生和药物来源。
沈卫光接过信,眉头渐渐压低。
“这句话以前为什么没有单独拿出来?”
“外婆写得太含糊,只说公社有人告诉她,上面已经定了结论,再闹会牵连家里。”
念念把信纸翻到背面,指向一处补写的小字。
“可她还提到一个姓郭的人,说郭干事带着外地介绍信去过公社,后来王桂花便不肯让外婆进村。”
赵明远立即坐直。
“郭仁义?”
“赵叔叔认识?”
“上回查地方关系时查过他,他替严家跑过物资,也替几名干部往公社递过话,后来只查实他借公事谋私,没有查到他背后的人。”
何长河追问道。
“你那边还有什么材料?”
“有几张调查摘要,都是当时认为无关紧要的边角内容,其中提过郭仁义去过几个公社,却没有列明办的是什么事。”
念念把外婆信中的地点写到纸上。
“有没有我以前住的那个公社?”
赵明远起身便往外走。
“材料在后勤封存柜里,我去取。”
“不能私自取。”
沈卫光叫住他。
“先向专项组说明用途,由两名同志共同调阅,凡是涉及许崇山的推断都不能写成事实。”
赵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还想着替程序守门,别人可没准备给你喘气。”
“正因为对方不守,我们才不能把自己的材料做成下一份删减摘录。”
念念收好外婆的信,跟着赵明远去了后勤办公室。
调阅手续办完以后,几张留存摘要被放到众人面前,其中一页记着郭仁义曾凭京城协调部门开出的介绍信,先后接触地方公社和物资单位。
负责接洽的人没有留下完整姓名,只在职务后面写了一个许字。
赵明远盯着那行字。
“当时调查重点是严家倒卖物资,这个许字没人往京城干部身上想。”
何长河把外婆信中的公社名称与摘要核对,手里的钢笔终于停住。
“地点对上了,年份也在晓禾出事前后,郭仁义确实通过关系网接触过那个公社。”
沈卫光没有碰那张纸。
“只能证明他去过,不能证明许崇山授意,更不能证明与晓禾难产有关。”
“可这条线已经把京城协调部门、郭仁义、公社和王桂花放到了一条路上。”
念念拿起铅笔,把此前断开的几道线缓缓连在一起。
“如果能找到公社当年的接待记录,或者有人记得郭仁义拿的介绍信,我们就能知道那个许字到底是谁。”
何长河看向窗外,师部办公楼那边已经有人快步送来一只红头文件袋。
林志远接过以后匆匆跑进门,脸色绷得发紧。
“首长,上面刚来的通知,点名要求您明早到场,文件级别比前几次都高。”
念念合上外婆的旧信,将那张写着许字的摘要压在最上面。
“爸爸,许某人的攻势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