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许某人的攻势,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念念的话还没落稳,沈卫光已经接过红头文件袋,先核对封口和送达编号,再让林志远把经手情况写进登记册。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军区机关的同志亲自送到师部,说文件今晚必须传达,明早开始执行。”
何长河看着封面上的签发单位,原本按动钢笔帽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这个级别,师部不能自行解释,也不能申请暂缓。”
沈卫光拆开文件,里面列出的问题足足几页,除了重新核查历史表态,还要求审查他近年的工作决定、干部使用和家属活动。
中医科的接诊、沈念念的学习身份,连军区冬季常见病防护指导都被单独列了出来。
陈正道看到中医科三个字,抬手便要拿文件。
“他们又想拿念念做文章?”
“文件只能由指定人员阅看。”
沈卫光没有把原件递给他,只将涉及中医科的内容念了一遍。
“要求说明沈念念参与诊疗的次数、范围、批准依据,并核查是否存在以未成年人身份掩盖无资质行医的问题。”
陈正道气得摘下老花镜。
“收徒信有,学习登记有,接诊记录有,医院批文也有,他们到底还要什么?”
罗建川从旁边接道。
“要的未必是答案,他们把已经核过的问题重新列进来,就是想让所有人觉得中医科始终有问题。”
何长河从头看到尾,将最后一页按在桌上。
“老沈,这次不一样,这是要动真格了,而且是冲着把你彻底搞掉去的,我们不能只守,要攻。”
沈卫光抬眼问道。
“攻什么?”
“攻许某人自己的问题。”
何长河将郭仁义的调查摘要放到通知旁边。
“一个能够通过底层代理人,多次对其他干部发起政治攻击的人,他自己的行为必然有违规之处,只是以前没人敢查,也没人能把分散的线索连起来。”
赵明远仍有顾虑。
“我们现在连许崇山三个字都不能正式写进材料,拿什么攻?”
“先不写名字,查行为。”
念念从椅子上站起来,围巾扫过桌沿,她赶紧用小手压住。
“郭仁义拿着京城协调部门的介绍信去过公社,这件事只要查清,就能顺着介绍信找到签发人。”
林志远问道。
“可通知明早就执行,我们来得及吗?”
“来不及也得分头做。”
何长河指向文件中的问题清单。
“老沈负责接受审查,陈正道和罗建川守住中医科原始材料,我与保卫部门整理许某人的行为模式,赵明远去找公社这条线。”
沈卫光却没有立即同意。
“赵明远不能擅自去地方接触旧人,现在有人盯着军区,任何私下行动都可能被写成串联证人。”
赵明远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等每一道手续都办完,公社那边的材料可能已经被人拿走了。”
“所以先向专项组申请调查协助,说明我们发现郭仁义旧案存在未核清的外部关系,不能写成替我反击。”
“你还怕别人说你反击?”
“我怕证据还没找到,先把无辜的人拖进来,也怕真正的经手人得到消息,把东西毁了。”
念念看着两人僵住,伸手将红头通知翻到签发日期。
“爸爸,文件在魏国栋正式处理以后才送到,问题清单却整理得很细,说明对方早就在准备。”
何长河接过她的话。
“他既然准备这么久,肯定也算过我们会往回查,程序要走,行动却不能等到明天。”
沈卫光看向赵明远。
“今晚只联系可信的人,不问许崇山,不碰晓禾的案子,只确认当年公社记录由哪里接收,原件是否还在。”
赵明远点头。
“这才像句能办事的话。”
“明早补齐申请,任何材料都由当地正式移交,不能私自带回。”
“知道了,我又不是去抢档案柜。”
何长河把问题清单分成几部分,陈正道却仍压着火气。
“他们若明天封中医科怎么办?”
“旧档已经共同封存,新接诊也有见证人,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。”
念念走到师父身边。
“师父,您不能为了护我先和调查人员吵起来,他们要的就是您失去分寸。”
陈正道瞪了她半天,最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。
“你倒教训起我了。”
“因为您上次就差点没忍住。”
“上次是他们先胡说。”
“这次他们会说得更难听。”
陈正道被堵得没话,转身收起中医科的批准文件。
“我不吵,我让他们一页一页看,谁看不懂病历,我就站旁边给他讲明白。”
何长河提醒道。
“只讲医疗事实,别讲到一半骂人。”
“我行医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骂过人?”
罗建川轻咳一声。
“前天下午,您刚骂过一个不肯按时换药的战士。”
“那是病人不听话,能一样吗?”
屋里绷紧的气氛松开少许,沈卫光却已经开始收拾明早需要携带的材料。
念念回到家后没有睡觉,她把外婆来信、郭仁义摘要和旧年冬粮的说明铺在书桌上,用歪歪扭扭的孩童字迹重新整理。
沈卫光从外面进来时,她正在写第三页,小手握铅笔太久,虎口已经磨得发红。
“停下,去睡觉。”
“还差公社这一段。”
“明天再写。”
“明天他们就要问您问题了。”
沈卫光抽走她手里的铅笔。
“调查我,不等于你也要熬着。”
念念伸手去拿,父亲却把铅笔放到了她够不着的柜顶。
“爸爸,您这是以高欺矮。”
“对你有效就行。”
“我只差几行。”
“手已经红了,继续写出来的字也看不清。”
念念低头看了看手,把医案本往父亲面前推。
“那您替我写,我来说。”
沈卫光本想拒绝,看到纸上已经分出的几条线,还是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只说重点。”
“第一,许某人的常用办法是让底层代理人发起攻势,自己不出面,出事便切断联系。”
沈卫光照着她的话写下,笔迹端正利落。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旧年冬粮能解释他为什么记恨您,郭仁义去过公社,则能证明他的关系网可能早就接触过我们村。”
“可能两个字不能漏。”
“我没有漏。”
念念翻开外婆来信。
“第三,最先要查的是郭仁义当年持有的介绍信、接待记录和经手人,只要确认京城那个许字是谁,后面才能继续。”
沈卫光写完最后一行,合上笔帽。
“这不叫举报材料,只能叫待核线索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没下结论。”
“你还想写什么?”
“写我需要帮助。”
沈卫光的笔没有立刻落下。
“你需要什么帮助?”
“需要能接触当年公社记录的人,也需要有人保护提供线索的老同志,不能让许某人先找到他们。”
房门被敲响,赵明远带着满身寒气进来,手里还夹着几张刚取得联系的名单。
“我认识的地方同志里,有人知道当年公社材料移交到哪里,可他不肯在电话里说名字。”
何长河跟在后面,接过念念整理的内容看了一遍。
“这份备忘录不写猜测对象,只列事实和待核问题,可以附进调查协助申请。”
赵明远看向念念。
“你说需要帮助,想让我怎么帮?”
“赵叔叔,先找到当年在公社工作过的人,再找介绍信的去向,不能直接问他许崇山,否则会把我们的答案塞进别人嘴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如果对方害怕,您不能逼他作证,只问记录在哪里,让正式调查人员去取。”
赵明远把名单收进军装内袋,转身便要出门。
沈卫光叫住他。
“你刚恢复工作不久,这趟过去可能被人盯上,也可能重新受审查。”
“我的命都是念念从病床边拉回来的,你家这点事,我若还躲着,往后见了她都抬不起头。”
“人情不能拿前途还。”
“我不是还人情,我是查后勤关系里没查干净的问题。”
赵明远拉开门,回头看向桌边的一大一小。
“我去找能接触当年公社记录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