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不害怕了,爸爸。”
念念昨晚说这句话时,还以为魏国栋的事已经彻底过去,第二天下午,林志远却送来一封没有经过师部收发室的信。
信封是由一名进省城办事的老兵捎来的,收信人只写了沈卫光的名字,寄信地址也没有留下。
林志远将信放到桌上,低声说道:“送信的人说,写信的是首长以前的老同僚,两人多年没联系了,他不愿走普通邮递。”
沈卫光没有立即拆封:“送信的人核实过身份吗?”
“核实过,老兵退伍前在您从前的部队待过,保卫科也确认了他的介绍信。”
“信的来路记录清楚,原件先由我看,看完再决定是否上交。”
“是。”
念念正趴在桌边写生字,闻言把铅笔放下:“爸爸,这封信不能让别人看见吗?”
“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沈卫光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普通信纸,开头先问近况,后面又谈了几句北方天气,整封信没有提到魏国栋,也没有出现任何指控。
念念见父亲看完以后一直没有翻页,便问道: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他说京城今年冷得早,让我留意旧墙后的风。”
“旧墙后有风是什么意思?”
沈卫光将信递给刚进门的何长河:“你看看。”
何长河站在桌边读了一遍,先拿起信封对着灯查看,又把信纸重新铺平:“这人以前跟你共过事?”
“多年前在一个单位,他调走以后再没联系。”
“他不会为了提醒天气,冒险绕开正常邮递。”
念念从椅子上下来,走到桌边:“旧墙是以前留下的关系,风是有人借那些关系做事?”
何长河低头看她:“你先说说为什么这么想。”
“如果只想提醒爸爸注意身体,不会特意找老兵送信,他不能直说名字,说明那个人的位置比魏国栋高,也可能看得到普通信件。”
沈卫光指着信中的另一句:“他说旧棋虽已离盘,执棋的人还在原位。”
何长河脸上的笑淡了:“魏国栋是旧棋,真正让他动的人没有受影响。”
“专项组没有查到更高层?”
“查到的联系都断在地方严家和魏国栋这里,钱志鹏也只知道魏国栋背后有人,没见过本人。”
念念把小手背在身后,沿着桌边慢慢走了一圈:“写信的人还说了别的吗?”
沈卫光指向结尾:“若有人重提旧年冬粮,不要只看当年分了多少,要看谁没能拿到想要的份额。”
何长河把信压在桌上:“旧年冬粮,应该是军需资源分配,不是真让你去查粮袋。”
沈卫光拇指按上左腕旧疤:“多年前,我参加过一次冬季军需调配,有人提出把一批紧缺物资调给关系单位,我没有同意。”
“那批物资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按战备等级分给了边远驻地。”
“谁提出调给关系单位?”
沈卫光沉默片刻:“申请上没有写个人名字,由京城一个协调部门转来,当时负责过问这件事的人姓许。”
何长河抬眼:“许崇山?”
“不能确定,那个部门姓许的干部不止一个。”
“可有资历、有关系网,还能隔着这么远影响魏国栋,范围已经不大了。”
念念仰头问道:“这个姓许的人,以前见过爸爸吗?”
“正式会议上可能见过,私下没有接触。”
“他为什么记这么多年?”
何长河拉开椅子坐下,将钢笔横放在信纸旁:“那次物资若只是普通分配,不值得记到现在,除非老沈挡掉的不只是几车东西,还断了某些人维持关系的门路。”
沈卫光看向他:“没有证据,不能把名字写进材料。”
“我没让你写,我只是在缩小范围。”
“缩小范围也不能靠猜。”
何长河按了两下笔帽,声音放缓:“老沈,魏国栋能一次次拿到地方配合,还敢碰旧档案,不可能只靠他自己的职务。”
“我同意往上查,但必须先确认送信人的真实意思。”
念念轻轻扯了扯信纸边缘:“可以回信吗?”
沈卫光摇头:“对方没有留地址,说明他只愿提醒到这里。”
“那就先不追着找他,否则会把他暴露出来。”
何长河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比我们更快决定。”
“他肯冒险送信,已经是帮忙,不能逼他继续承担后果。”
林志远守在门边,忍不住问道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查?总不能去京城见一个姓许的就问他认不认识魏国栋。”
“当然不能问。”
念念回到桌边,把刚才写生字的纸翻到背面,却没有提笔:“魏国栋被处理以后,这个人若还想对付爸爸,会换一颗棋子。”
何长河接道:“也可能暂时收手,等大家放松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都不做?”
沈卫光将信收进封套:“先按程序把信的来源和内容向上级说明,只说明有人提醒存在未查清的幕后关联,不先点名。”
林志远急了:“首长,信一交上去,会不会传到那个人手里?”
“原件不外传,由何长河和保卫部门共同见证,形成情况说明后送指定负责人。”
何长河拿起信:“这次我亲自去,不经普通流转,不过你得做好准备,上级也可能认为这封信内容含糊,不同意扩大审查。”
“不同意就暂时停下,不能为了证明猜测,先把无关的人拖进来。”
念念听见这句话,原本要伸向新医案本的小手又收了回来:“爸爸,母亲当年的事,会不会也和这个姓许的人有关?”
屋里的几个人都没有立刻作声。
沈卫光走到她面前蹲下:“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把两件事连在一起。”
“可许同志这条线一直没有查清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因为同姓就认定是一个人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,我只是要记住这个可能。”
“可能也不能变成偏见。”
“我会先看证据。”
何长河把封套重新封好:“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,却也够麻烦,魏国栋刚处理,若马上向上追,有人会觉得我们借机扩大。”
沈卫光站起身:“那就让他们先觉得,只要程序清楚,意见可以保留。”
“你这句话倒和当年的会议记录对上了。”
“该执行的执行,该核实的核实,我从来没改过。”
何长河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向念念:“你刚才一直没问这个人有多大年纪,也没问他住在哪里,脑子里想什么呢?”
念念抬起小脸,先看了看父亲,才一字一句问道:“许某人现在在什么位置?他的权力边界在哪里?他的软肋在哪里?”
林志远站在门边,听得连军帽都忘了戴好:“念念,你问得也太……”
沈卫光盯着女儿,原本准备纠正她的话没有立即说出口。
何长河抬手按住钢笔帽,过了好一会儿才叹出一口气:“老沈,你这女儿,早生二十年是军师的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