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国栋的问题,正式处理。”
这句话传遍师部以后,最先恢复的不是家属院里的议论,而是此前被打乱的训练与医疗安排。
中医科重新开放旧病复诊,卫生队送来积压的申请,干部们也不再被临时谈话打断工作,只有办公楼里偶尔进出的专项组人员,提醒众人这场风波才刚完成最后的收尾。
黎玉芬端着水盆在水房撞见念念,脚下先往旁边挪了挪,随后又觉得自己躲得太明显,硬着头皮开口:“念念,前几天那些话,我也是听别人说的。”
念念拧紧水龙头:“您当时说得很确定。”
“我又没往上写,也没害你爸爸,家属院里谁不说闲话?”
“那您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解释?”
黎玉芬被问得脸上发热,水盆边缘压得棉袄起了褶:“我就是怕你记恨,往后我头疼去中医科,你们不肯给我看。”
“看病归看病,您只要按规定挂号,师父不会把病人挡在门外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只是学习,不能单独给您治。”
黎玉芬抱着水盆走出两步,又回头低声说道:“那天是我嘴快,以后没弄清楚的事,我少说。”
念念看了她一眼:“不是少说,是别把猜测当事实。”
黎玉芬没再反驳,抱着水盆匆匆走了。
当天上午,全军区会议重新召开,沈卫光结束配合审查,回到原来的位置,胸前没有多挂任何表彰,讲话稿也只有薄薄几页。
他站在台前,先把近期训练、后勤和卫生工作的遗漏逐项指出,随后合上稿纸,看向台下众人。
“这段时间,很多同志花了大量精力解释、核查和自证,有些程序必须走,因为军队不能容忍问题,也不能容忍冤枉。”
后排有人抬起头,原本准备记录的笔也停在了纸上。
沈卫光继续说道:“我们的职责是训练部队、保家卫国,任何脱离这个核心的内耗,消耗的都是军队自己的力量。”
一名干部问道:“沈师长,往后再遇到类似检举,是不是先由师部内部核实?”
“按规定办,该报就报,该查就查,不能因为这次有人造假,便拒绝正常监督。”
“可有人借程序报复,基层同志难免有顾虑。”
“那就把事实留清楚,把工作做扎实,也把恶意利用程序的人查到底。”
何长河坐在台下转了转钢笔,抬头接了一句:“监督不能变成棍子,保护也不能变成遮掩,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,谁就该说明自己的目的。”
会后,几个曾与魏国栋走得近的干部主动找沈卫光说明情况,有人说自己只是工作往来,有人反复保证没有参与删改材料。
沈卫光没有趁机清算,只把同一句话说给每个人听:“有没有问题由事实决定,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,回到岗位后做好自己的事。”
其中一人站在门口迟迟没走:“沈师长,我以前听信过魏国栋的话,对您有过看法。”
“有看法可以提。”
“我还在会上附和过他。”
“你附和的是工作意见,还是明知不实的指控?”
那人低下头:“工作意见。”
“那就不必拿立场换平安,军队若只剩一种声音,也做不好事。”
门关上以后,何长河从隔壁进来,把一杯已经放凉的茶推给他:“你这么处理,有人会觉得你好说话。”
“参与造假的已经按规定处理,普通工作分歧没必要扩大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明白,可家里那个小的,今天放学后一直往师部门口看。”
沈卫光起身拿军帽:“她在等我?”
“嘴上说要去何家看平安,书包却背着没放,估计是怕你今天又被临时留下。”
沈卫光推门出去,果然在楼梯口看见念念,她戴着护耳棉帽,连绳手套垂在袖口,胸前的学习证被围巾遮住了大半。
“爸爸,会议开完了?”
“开完了。”
“以后还停职吗?”
“不停了,明天恢复正常工作。”
念念点点头,转身便往家属院走,步子比来时轻快不少。
沈卫光跟上她:“不是要去看小平安?”
“何叔叔说阿姨今天要休息,我明天再去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在楼下等?”
念念把围巾往上拉了拉:“顺路。”
“学校回家不经过师部。”
“我今天想换一条路。”
沈卫光没有拆穿,只伸手接过她背上的书包:“里面装了什么,这么沉?”
“课本、识字本,还有师父让我带回去看的经络图。”
“以后太沉就让林志远拿。”
“他是您的警卫员,不是我的书包员。”
“保护你的肩膀,也在他的任务里。”
念念想把书包拿回来,沈卫光已经换到另一只手,牵着她走过院中结冰的路面。
晚饭是沈卫光亲手做的面条,鸡蛋没有炒糊,葱花却切得粗细不一,念念夹起一段看了看,还是送进嘴里。
“今天不好吃?”
“比以前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看葱花?”
“我在想,爸爸进步得很慢。”
沈卫光拿筷子的手停了停:“能吃就行。”
“做饭也要讲究火候和刀工。”
“你五岁,先讲究把饭吃完。”
念念低头继续吃面,直到碗底只剩一点汤,才放下筷子:“爸爸,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爸爸这次害怕过吗?”
沈卫光没有立刻回答,只把她碗边沾着的汤水擦去,又起身将门窗检查了一遍。
他重新坐回灯下,右手拇指缓缓压过左腕的旧疤:“害怕过。”
念念抬起头,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样直接:“爸爸怕什么?”
“怕他们把你写进材料,怕中医科受牵连,也怕过去的事被改得面目全非,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。”
“爸爸怕自己的职务没了吗?”
“怕过,但那不是最要紧的。”
“那爸爸为什么在会上一直不生气?”
“生气解决不了问题,我若先乱了,就会有人替我决定该怎么走。”
念念把连绳手套慢慢绕在手指上:“那时候您有没有想过,先退一步,等风声过去再说?”
“想过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人都会想找一条容易些的路。”
沈卫光看着她,声音平稳:“可容易的路若要拿事实和身边的人去换,我不能走。”
念念没有马上接话,原本绕在手指上的布绳散开,落在桌边。
沈卫光抬手摸了摸她的棉帽:“怕不能让我停下来。”
念念望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,却低头将手套重新理好:“我也害怕过。”
“怕爸爸回不来?”
“怕爸爸一个人扛着,怕那些大人说的话我听不懂,也怕我找到的材料还不够。”
“以后害怕就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爸爸,事情也不会自己消失。”
“可你不用一个人想着。”
念念伸手抓住他的袖口,指尖隔着军装布料,碰到了那只带着旧疤的手腕。
“爸爸在,我就不那么怕。”
沈卫光没说话,只将她从椅子上抱起来,让她坐到自己膝上,手掌稳稳护住她的后背。
桌上的煤油灯烧得安稳,念念靠在他胸前,听着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,终于把这段日子里压住的担忧慢慢放开。
沈卫光替她解开棉帽,低声问道:“明天还要上学,去睡觉?”
念念抱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: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“只能一会儿。”
“爸爸,往后还有人来查你怎么办?”
“该怎么查就怎么查,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。”
“要是那个人比魏国栋更厉害呢?”
“厉不厉害,都不能替事实作主。”
念念靠得更稳,闭上眼睛说道:“那我不害怕了,爸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