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药要再开一付,往后有事也别绕开我,咱们是一家人。”
赵明远这句话说完没几天,念念的书包里便多了几支削好的铅笔,也多了一张学前班老师亲自送来的升班申请。
老师坐在沈家客厅里,把念念这阵做过的练习放到桌上。
“沈师长,我想让念念提前进一年级。”
沈卫光没有先看那些满分练习,而是转头问女儿。
“你愿意吗?”
念念坐在小凳上,认真想过才点头。
“愿意,学前班教的字我都会了,算术也在重复。”
老师笑着补充。
“她说得还算客气,上回我让孩子们数木棍,她顺手把全班分组要用多少也算出来了。”
沈卫光翻过一页。
“年纪会不会差得太多?”
“一年级的孩子比她大些,可念念能跟上,我担心的反倒是她个子小,换了新班会不会不适应。”
“我可以适应。”
沈卫光看向念念。
“不要因为想多学东西,就把不习惯也说成习惯。”
“我没有硬撑,先去试几天,如果真的不合适,我会告诉您。”
老师立刻说道。
“可以先试读,座位也给她安排在前面,免得被高个子挡住。”
沈卫光这才点头。
“手续我去办,但她每天仍按原来的时间回家,不参加超出年龄的劳动。”
“这个您放心,学校也不会让她逞强。”
第二天一早,念念背着蓝布小书包站在一年级门口,原来还在说笑的孩子全都转过头,几十道目光齐齐落在她的棉帽和小短腿上。
老师把她领到讲台旁,抬手让教室安静。
“这是沈念念同学,她已经完成学前班的学习内容,从今天起到我们班试读。”
后排有个男孩忍不住问。
“老师,她才这么小,能认识课本上的字吗?”
“能不能认识,要看她学习,不能只看个子。”
另一个孩子趴在桌上小声嘀咕。
“她坐椅子会不会够不到地?”
念念听见了,抬头问老师。
“我可以用教室后面的矮凳吗?”
老师愣了愣,随即把备课时坐的小凳搬过来。
“先用这个,桌子若是还高,我再给你垫木板。”
念念坐下后,桌面正好到胸前,她取出课本和铅笔,没有继续理会四周的打量。
第一堂语文课讲到造句,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互相两个字。
“谁能用这个词说一句完整的话?”
前排孩子先举手。
“我和同学互相帮助。”
“可以,还有吗?”
后排男孩跟着说道。
“我和哥哥互相打架。”
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,老师敲了敲黑板。
“打架可不叫帮助,重新想。”
念念也举起手。
老师朝她点头。
“沈念念,你来试试。”
念念站起来,双手扶着桌沿。
“下雪时,战士帮家属院清路,家属们给站岗的人送热水,大家互相照顾。”
老师拿粉笔的手停在黑板边,回头多看了她一眼。
“句子完整,事情也说清楚了,坐下吧。”
刚才质疑她认不认识字的男孩悄悄探过身。
“你提前想好的?”
“老师刚才才写出词,我怎么提前想?”
“那你脑子转得也太快了。”
“多看书就会快一些。”
下课铃一响,几个孩子便围到她桌边,有人盯着她胸前的学习证,也有人盯着书包侧面露出的识字卡。
“你真是那个会治病的念念?”
“听说演习的时候,你一眼就看出有人肚子里流血。”
“你是不是摸一下手,就知道别人得了什么病?”
念念把课本合上,逐个回答。
“我在跟师父学习,演习里的伤员由军医处置,把脉也不能什么都知道。”
男孩不甘心地把手伸过来。
“那你摸摸我,我昨天吃了几个窝头?”
“把脉看不出你吃了几个,只能看出你想逃下午的扫地。”
周围又笑起来,男孩赶紧把手缩回去。
“我没想逃,是轮到我和徐小雪,她总不说话,我一个人扫得慢。”
靠窗的位置上,一个扎着短辫的女孩抬起头,安静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昨天扫了,你先跑了。”
男孩的脸立刻涨红。
“我娘叫我回家搬白菜。”
“你可以提前告诉我。”
老师从门口经过,正好听见这句,便直接说道。
“今天补上,放学后你和徐小雪一起扫,谁也不准先跑。”
孩子们散开以后,徐小雪仍坐在窗边,手里翻着一本边角磨白的语文书。
念念抱着识字卡走过去。
“我可以坐这里吗?”
徐小雪往里面让了让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你刚才为什么没来问我会不会治病?”
“你来上学,又不是来给我们看病的。”
念念坐下的动作慢了些。
“他们只是好奇。”
“我也好奇。”
徐小雪看着她棉帽下露出的脸,又问得格外直接。
“你这么小,为什么说话总跟老师差不多?”
“可能是因为我看的书多。”
“那你会玩翻花绳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踢毽子呢?”
“也不太会。”
徐小雪终于笑了。
“原来你也有不会的。”
念念没有从她眼里看见夸张的崇拜,也没有等来追问医术,她只是在确认一个新同学会什么,又不会什么。
“你可以教我吗?”
“可以,不过你要先教我认这个字。”
徐小雪把旧课本推过来,指着一处铅笔写下的生字。
“这个念迁,搬迁的迁。”
“老师还没教到。”
“我可以只告诉你读音,怎么写等老师教。”
徐小雪想了想,点头接受。
“那我也先教你翻花绳的第一步,难的明天再教。”
午后,两个人把一根旧毛线绕在手指间,徐小雪的手比念念大,动作却刻意放慢。
“这里要挑过去,你别用小拇指硬勾,会乱。”
念念照着做,毛线刚挑起便缠成一团。
徐小雪没有笑她,低头帮她拆开。
“再来,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“你学了多久?”
“我姐姐教了我好多回,她出嫁以后,没人陪我翻了。”
“以后课间可以找我。”
“你不是还要看医书吗?”
“课间只有一点时间,看不了多少,可以学这个。”
徐小雪抬眼看她。
“那你每天都要来,别读两天又回学前班。”
“只要课程合适,我就留下。”
散学时,那个被罚扫地的男孩果然没有逃,徐小雪却把扫帚递给他,背起缝补过的布书包。
“我今天要先走。”
男孩急得瞪眼。
“老师说我们两个一起扫!”
“昨天我替你扫过,今天该你补上。”
念念站在门边,看见男孩张着嘴说不出话,便把徐小雪的道理记得清清楚楚。
两人走出校门,徐小雪指着营区东侧的小路。
“我家在炮兵营那边,你呢?”
“我住师部家属院,前面的路口顺路。”
“我爹在炮兵营修车,我娘在被服组,你爸爸是师长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以后叫你念念,你叫我小雪,别叫徐同志,听着像老师点名。”
念念认真改口。
“小雪。”
徐小雪应了一声,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你走得慢,我明天早点出来。”
“你不用特意等,我有林哥哥送。”
“那不一样,一起上学就该从路口一起走。”
念念望着她,终于点了头。
徐小雪朝她挥了挥手,倒退着走出几步。
“明天我在路口等你,我们一起上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