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我在路口等你,我们一起上学。”
第二天早上,徐小雪果然守在路口,怀里还揣着那根教念念翻花绳的旧毛线。
两个人一同进教室时,昨天被罚扫地的男孩正趴在桌上补作业,见她们进来便哼了一声。
“徐小雪,你现在跟小神医好了,就不理别人。”
徐小雪把书包放下。
“你先把昨天欠的扫地补完,再说别人。”
“我已经扫了,老师都没管,你怎么还管?”
“那你也别管我跟谁上学。”
男孩被堵得没话说,把铅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有什么了不起,她会看病,也不一定什么都会。”
念念坐到位置上,没有参与争执,只把今天要交的生字本放到桌角。
上午的语文课结束,老师让念念到办公室确认试读安排,等她回来时,几名孩子正围着她的小书包看学习证。
念念走过去,把书包拿回自己桌上。
“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翻。”
昨天那名男孩赶紧缩手。
“我没翻,是它自己掉出来的。”
“书包扣着,学习证放在里面,不会自己掉出来。”
“那可能是别人碰的,你别什么都赖我。”
徐小雪从旁边站起来。
“我看见是你开的。”
男孩的脸又红了,偏偏四周还有人看着,他索性扯着嗓子说道。
“我就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学习证,又没拿走!”
“想看可以问我。”
“谁知道你会不会给,大家都说你厉害,你还真把自己当大人了?”
念念重新扣好书包。
“我没有把自己当大人,我只让你别动我的东西。”
男孩见她语气平静,胆子反而大起来。
“一个破书包,有什么碰不得,你不就是会治病,老师才让你跳级吗?”
老师听见声音从办公室赶来,站在教室门口问道。
“怎么回事?”
男孩抢先说道。
“老师,我就看了她的学习证,她不让,还让徐小雪一起说我。”
“没有得到允许,就不能打开同学的书包,先向沈念念道歉。”
男孩低着头,嘴里含含糊糊。
“对不起。”
老师看向念念。
“学习证有没有损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先上课,放学后我再单独找他谈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,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,男孩回座位时却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有什么好神气的,连妈妈都没有,就是野孩子。”
念念正在整理铅笔,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,书包扣还捏在指间,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徐小雪先听清了,转身便挡在男孩桌前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男孩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,可当着同学的面,又不肯马上服软。
“本来就是,别人都有妈妈来接她,她没有。”
“她有爸爸,还有很多家人。”
“没有妈妈就是没有。”
念念抬起头,安静看了他一会儿。
那孩子原本还梗着脖子,被她看得慢慢躲开视线,抓起书装作要读。
老师背对着教室写板书,没有听见后面的低声争执。
徐小雪伸手去拉念念。
“我们告诉老师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可他说你妈妈。”
“上课了,先坐好。”
念念把书包扣上,拿出课本,后面的课一个问题也没答错,只是下课后没有再学翻花绳。
散学铃响,徐小雪跟到校门外,小心看着她。
“念念,你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陪你去告诉老师,他应该道歉。”
“老师能让他收回那句话,却不能让妈妈回来。”
徐小雪的脚步慢下来,手里的毛线也没拿出来。
“那我陪你走到家。”
“你家不顺路。”
“多走一点没关系。”
“今天林哥哥来接我,你先回去,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徐小雪不肯马上走,把毛线塞进她手里。
“你不想说话就别说,毛线先放你这里,明天再还我。”
念念低头看着那团旧毛线,终于收进书包侧袋。
“谢谢小雪。”
回到家属院后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进书房写作业,而是独自去了中医科的小侧室。
陈正道正在外间整理针具,见她背着书包进门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今天一年级教了什么?”
“造词和加减法。”
“跟得上吗?”
“跟得上。”
“有没有人欺负你年纪小?”
“没有。”
念念答完便进了侧室,把门留着,没有像平时一样摊开学习册。
陈正道整理完针具,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翻书声,便洗净手走到门口。
念念坐在窗前的小凳上,书包放在脚边,手里攥着那块绣着莲花的绣帕,布角全压进了掌心。
陈正道没有问她为何拿出绣帕,只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。
两个人谁也没开口,外间有人来取药,小刘压低声音接待,脚步声很快又远了。
念念慢慢松开手,绣帕上已经留下深深的折痕。
陈正道伸手拿过桌上的针灸学习册,翻了几页又合上。
“今天不学针。”
“师父,我没有耽误功课。”
“我说不学就不学,师父偶尔也能放学生一回。”
念念把绣帕叠起来,叠到一半又散开,只得重新理平。
陈正道看着那朵旧莲花,隔了许久才开口。
“念念,你妈妈是个好人,生了你这样的孩子,她地下有知,一定是骄傲的。”
念念的手指压着绣帕边缘,没有马上回答。
陈正道也没追问,只把暖水瓶提过来,给她倒了小半杯温水。
“想坐多久都行,侧室今天没有别的课。”
念念捧着杯子,热意顺着搪瓷杯传进手心,她低头喝了一口,才小声说道。
“师父,我今天有点不高兴,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吗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没有跟人吵架,也没有打他。”
“这不算软弱,别人说错了话,你不必拿他的错惩罚自己。”
“可我当时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没说,是因为那句话戳到你心里了,等你想好以后,再决定要不要回应。”
念念抬起脸。
“您不问是谁说的吗?”
“学校有老师,你父亲也会处理,我只管你现在想不想安静坐着。”
念念重新低下头,把绣帕仔细叠好,放回贴近胸口的小袋里。
傍晚,沈卫光来中医科接人,陈正道只说念念今日不学针,没有解释原因。
父女回家的路上,沈卫光也没问学校,只把步子放慢,配合她踩过路边尚未化开的雪水。
进门后,念念刚放下书包,沈卫光便把军帽挂好,在她身边坐下。
他没有叫她站好汇报,也没有拿出老师送来的情况说明,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军装前襟上。
念念起初坐得端正,过了一会儿,肩膀才慢慢松下来。
“爸爸,您知道了?”
“老师来过电话,那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带他去学校道歉。”
“您没有去找他吗?”
“这是孩子之间的错话,先由老师处理,可若他再碰你的东西,或者继续拿家里人伤你,就不是一句道歉能过去的。”
念念把脸埋进父亲怀里,手指抓住他军装上的一处褶皱。
“他不是因为不知道才说,他是想让我难受。”
“所以你可以不原谅。”
“我没有想原谅他。”
“那就不原谅,明天他道歉,你只要听着,不必说没关系。”
念念靠了许久,才从胸前的小袋里取出绣帕。
“爸爸,我有妈妈的,她只是走了。”
沈卫光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朵被攥皱又重新理平的莲花上,手臂收得更紧。
“是,你有妈妈,她叫沈晓禾,她很好。”